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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伦诺克斯的遗物 伦诺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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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诺克斯先生的尸体停在后院那间废弃的熏肉房里。
警察说,要等切尔特纳姆的法医来,至少得再放一天。格蕾塔在熏肉房门口挂了一条黑布,权当隔断。那条布在风里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一块灰白色的木板。那是以前挂火腿的架子,伦诺克斯先生现在就躺在上面。
我夜里起来给夫人倒水时,从厨房窗子望出去,能看见那条黑布。它像一扇不安的帘子,在惨白的月光里翻动。
玛格丽特夫人从晚餐后就再没说话。她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我把水杯凑到她唇边,她没喝。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伦诺克斯死了。他那只白手套上的铜绿,是他最后给这个家留下的记号。”
“夫人,警察说,是有人用书房里的铜书镇砸了他的后脑。”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早就知道了。她的头转向窗子,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银边。
“那个铜书镇,是我嫁过来那一年,老温先生送的。”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说,放在书房里,镇纸,也镇人。现在,它镇了伦诺克斯。”
我没有接话。她又说:“艾琳,明天你去他房里收拾遗物。仔细看。他这个人,不会什么都没留下。”
我应下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伦诺克斯先生的房间。
那房间在一楼最东边,紧挨着通往地窖的小楼梯。房间很小,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枕头上压着一本旧版的《公祷书》。墙上除了衣钩,没有任何装饰。窗户不大,对着后院的马厩,一棵老紫杉把大半光线都挡了去。
我先收拾他的衣服。三套制服,两件衬衣,一打洗得发灰的内衫。每件都折得整整齐齐,像他活着时一样。我把它们放进旧藤箱时,手指触到了箱子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
我把木板掀起来。下面有一个油布包。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我拆开油布,里面裹着一把钥匙,和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钥匙是黄铜的,很小,柄上刻着一个“地”字。
我打开纸。纸上只有一句话,是伦诺克斯先生的字迹。他的字我认得。他给仆人们写值日表时,字迹工整、矜持,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但这句话写得歪斜而快,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格蕾塔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极简的示意图。三条波浪线,下面一个方形。波浪线代表水流,方形……我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那是磨坊。
我把钥匙和纸重新包好,塞进自己围裙的内袋里。我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我听见外面有人走过的声音,于是把衣服整了整,端着空藤箱走了出去。
经过厨房时,格蕾塔正在用一块粗布擦桌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问“找到了吗”。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的眼睛垂下去,继续擦桌子。但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像一直提着一口气的人终于吐出了一半。
那天下午,哈珀警探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站在前厅里,身后跟着那个年轻巡警。巡警手里多了一个棕色纸袋,像是从切尔特纳姆带回来的什么东西。哈珀让温家所有人在客厅里集中。我作为贴身女仆,站在玛格丽特夫人的椅子后面。
“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哈珀说,下巴朝前伸着,像在观察每个人的脸,“在伦诺克斯先生身体下面,压着一小块撕下来的纸片。纸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上面写了一个词。”
他顿了顿。巡警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照片,举起来给大家看。照片上是一小块焦黄的纸片,上面有一个词。字迹被放大后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字。
“溪流。”
哈珀环视众人。爱德华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脸色阴沉。哈罗德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嘴角紧抿。莱昂内尔坐在长沙发的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阿尔杰靠在大厅门边,一副局外人的表情。尼文坐在最角落,低着头,像在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们中间,有谁知道,为什么这个字会被撕下来,放在管家身子底下?”哈珀问。
沉默。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
“那条溪流。”爱德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桩早就了结的买卖,“是温家所有土地上的水源。在地契里写得很清楚。它属于温家。”
“可是,温先生,我们在伦诺克斯先生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旧账。账本里夹着几张纸条,上面提到,溪流可能不属于温家。”哈珀的话像一根针,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所有人的脸都变了。哈罗德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莱昂内尔的手指停在扶手上。尼文慢慢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房间,落在我身上。
“什么旧账?”爱德华的声音更冷了。
“一本手写的流水账,记录的是温家历年的羊毛和呢绒收入。首页写着‘W·M·W’,应该是令尊的账本。但在最后几页,有人用红墨水注了几行字,说‘溪流之权,存疑。待查’。”
哈珀把照片收回去,双手背在身后,像在课堂上巡视的老师。他慢慢走到壁炉前,停住了。然后他看向玛格丽特夫人。
“温夫人,您是格兰特家的女儿。这条溪流,和您的娘家有什么关系吗?”
我感觉到玛格丽特夫人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下的老树。
“溪流源头在我的嫁妆地里。”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它怎么流,流到哪里,温家用了多少年,我不管。但源头的那块地,从来没有属于过温家。”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纸上灰尘落下的声音。
爱德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她。他的表情像石头,像那种河底泡了百年的石头,表面光滑,里面冷得可怕。
“玛格丽特,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个。”他说。
“你从没问过。”她说。她抬起下巴,眼睛亮得像一颗将要落下的星,“你只问过,水能不能用。水当然能用。水从我的地里流出去,经过温家的地。你能用多久,就用了多久。但你不能把它写进你的清册。因为它是我的。”
哈罗德像被呛住了,咳了一声。莱昂内尔站了起来,嘴巴张了张,又坐下了。尼文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而清晰:“母亲说得对。温家从来没有拥有过那条溪流。我有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他。
尼文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得很旧、边角磨得起毛的纸。他站起来,走到哈珀面前,把纸递过去。
“这是我在母亲账本的夹层里找到的。格兰特家族信托的原始条款。上面明确写着,溪流源头及沿岸五码内的土地,归格兰特家族信托所有,不随婚姻转移。”
哈珀接过纸,展开。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尼文。尼文的脸色苍白,但很镇定。他的灰绿色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得发烫。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哈珀问。
“今天早上。”尼文说,目光没有闪躲。
我看着他。他撒谎了。他不是今天早上找到的。他早就找到了。甚至可能在他撬开墙板、发现账本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条溪流的秘密。
可我不怪他。有些真相,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说出来。而伦诺克斯先生的死,也许恰好成了那个时机。
我的围裙内袋里,那把刻着“地”字的铜钥匙沉甸甸地坠着。格蕾塔知道那东西在哪里。伦诺克斯先生留了话。哈珀警探还在追问。而温家的每个人,都开始从那场还没烧起来的大火里,抢着往外搬东西。
窗外的老紫杉树忽然摇晃起来,像被人推了一把。起风了。
我慢慢把目光从尼文身上收回来,转向窗外。天色暗得像要下雨。而我知道,今天晚上,我必须去一个地方。
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