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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磨坊暗门   入夜后 ...

  •   入夜后我没有点灯。
      我披了一件深色旧斗篷,从阁楼的窄梯摸黑下去。经过二楼时,我听见哈罗德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压着嗓子,像是和莱昂内尔在争什么。风把门窗吹得“咯吱咯吱”响,偶尔有一两下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皮。
      我来到厨房时,格蕾塔背对着门坐在桌边,面前的蜡烛没有点。她听见我的动静,只是偏了偏头,说:“后门没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圆厚的背影。那背影沉在黑暗里,像一块安静的山岩。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她很多事。但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格蕾塔。”我低声说,“伦诺克斯先生留了话。他让你告诉我,那东西在哪里。”
      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指向北边。
      “磨坊。地窖。”她说,声音像从旧絮里扯出来的,“从外头绕到北墙,靠右有扇木门。门上有铜环。你用钥匙一拧就开。进去以后别点灯,摸着墙走七步,左手有一个酒架。酒架第三层往里推,有暗槽。东西就在里面。”
      我默记着每一个字,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艾琳。”
      我停住。
      “如果半路有人跟,你就往溪边跑。水声大,能遮住脚步声。”
      “好。”
      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像一头冰凉的手掌拍在我脸上。我反手把门掩上,弯腰穿过菜园,朝北边摸去。月亮隐在云后,只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温家庄园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我没有回头。
      磨坊离主宅有半里路。路是土路,刚下过雨,泥巴黏在鞋底上,每一步都像有只手从地里拽我一下。我走得不快,生怕摔倒。风从溪谷那边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湿木头的味道。磨坊的黑影渐渐从夜色里浮出来,比白天看起来更歪斜,像随时都会倒掉。
      我摸到了北墙。石墙又冷又粗,青苔滑得像死人皮肤。木门果然在靠右的位置。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那锁是老式的,锁孔里黏糊糊的,像多年没开过。我用力一拧,锁舌“嘎”地弹开,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骨头被掰断了。
      我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里面黑得像被人用厚布蒙住了头。我按照格蕾塔说的,摸索着往里走了七步。每一步,我都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到了第七步,我伸出手,果然碰到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空酒瓶,瓶身上蒙着厚厚的灰。我的手指滑到第三层,往里面慢慢推。木板发出极低的“吱呀”声,然后整块往里陷了进去,露出一个窄小的暗槽。
      我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一个铁盒。我把它抽出来,感觉到它不大,比我的手掌长不了多少,却很沉。我把它夹在腋下,快步往回走。
      就在我要推门的瞬间,我停住了。
      门外的风声里,混进了另一种声音。极轻极轻,像鞋底擦过湿草。我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亮了磨坊前的一小片空地。一个影子从东边的墙角缓缓移出来,瘦长、安静,像一条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水渍。
      是莱昂内尔。
      他站在离木门十几步远的地方,侧对着我。他的金丝眼镜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片薄冰。他没有看磨坊,而是望着溪流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我贴着墙,不敢动。怀里的铁盒冷得像一块从地底挖出的石头。汗水沿着我的脊柱往下淌,像一条细小的蛇。
      莱昂内尔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间破磨坊里。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朝主宅的方向走了。他的身影在月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我没有马上出去。我一直等到腿开始发麻,才慢慢推开木门,走回夜色里。
      这一次,我走的是溪边小路。水声果然很大,像千万片碎银在暗处翻涌。我的脚步声被吞得一干二净。我沿着溪流往上走,经过那片老柳树时,我飞快地看了一眼树根旁那片新翻的土。它还在。没有人动。
      铁盒,我一直带回了阁楼。我没敢在厨房里打开。格蕾塔好像也睡了。厨房空荡荡的,灶台上只剩一盏扣着的油灯。
      我回到自己的床边,把帐子放下来,用被子蒙住铁盒,只留一条缝。没有光。我把铁盒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摸索着打开。
      盒盖很紧,像被什么黏住了。我掰了几下才开。里面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牛皮纸,三把钥匙,和一枚印章。
      印章是铜制的,方形,上面的字在黑暗里摸不出来。我把三把钥匙并排摆在手心里。它们大小相近,但齿纹各异。其中一把和阿尔杰在溪边给我看的那把极像,柄上缠着铜丝。另一把更重,冰凉,齿纹复杂。第三把最小,却最沉,像用什么合金铸成。我把它们放回盒子,打开了那张牛皮纸。
      纸很厚,折了多道,展开后比我的脸还大。上面是用钢笔绘成的一张图。线条极细,像用针划出来的。我能摸出图上的轮廓——那是温家庄园的全图。每一栋建筑、每一道墙、每一条路。磨坊、溪流、染坊、薰衣草田、旧井。还有一条虚线,从大宅的地窖一直延伸出去,穿过菜园,绕过马厩,最后停在磨坊下面。
      地下通道。
      我头皮炸了一下。这就是伦诺克斯先生留的东西。温家地下有一条通道。它从大宅的地窖开始,通往磨坊。二十年来,我在这座庄园里擦了每一扇门、每一根栏杆,却从未发现过。
      我缓缓把纸重新折起来,塞回铁盒,再把铁盒塞进床板最下面。我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通道。钥匙。印章。还有那个字——“地”。
      伦诺克斯先生被杀的夜里,他是不是走的就是这条通道?他是不是在通道里听见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才会在书房里被人砸碎了后脑?
      格蕾塔说,他知道每一块地板什么时候会响。可是,如果行凶者来自地下,那些地板就永远不会响。
      我的脑子里像有无数条蛇在爬。一些形状慢慢浮出水面,又沉下去。我想抓住,但它们滑得太快。
      窗外,月亮已经西斜。远处,那条溪流还在哗哗地淌。它从格兰特家的土地流出来,穿过温家的磨坊和染坊,穿过那条虚线画着的地下通道上方,穿过我的整个少年时代。
      水一直在流。
      而地底下的路,终于开始露出一角。
      ---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维克托说。
      我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倒进喉咙。酒液很烈,像一道火线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我熟悉的光芒,急切而沉重,像在逼着我继续。
      “没有。”我说,“有些东西,你一旦说出来,它就不再是你的了。它会变成武器。而那时候,我还不想让任何人拿到它。”
      “你后来用了它。”他说。
      “对。后来。”我看向炉火。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冷灰和几根没有烧透的木柴。酒馆里的温度在夜里降下来,说话都能呵出白气。
      “后来,我用它换了小少爷一条命。”我轻轻说,“也用它,把温家推进了火里。”
      雨还在下。窗外的夜像一匹浸透了的黑布,沉甸甸地压着整个拜伯里。
      维克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那个油纸包又推到我面前。尼文的信静静躺在里面,像一截从二十年前递来的引线。
      我闭上眼,继续走回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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