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白手套上的铜绿 发现伦 ...
-
发现伦诺克斯先生尸体的人,是玛丽。
那天清晨,我下楼准备去厨房,就听见她的尖叫声从书房方向传过来。那声音细而尖,像一根针从门缝里戳出来,把整个温家的清晨撕开了。我手里的铜盆脱了手,冷水泼在石板地上,漫得到处都是。
人们从不同的方向冲出来。哈罗德披着睡袍,莱昂内尔已经穿好了衬衫和马甲,阿尔杰站在楼梯上,手里还夹着半截没点火的烟。尼文没有出现。格蕾塔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两条短腿跑得踉踉跄跄,像一只受惊的肥鸽子。
我跟着人群跑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伦诺克斯先生倒在地上,脸朝上。他的身体直挺挺地躺着,像被一只巨手按在地板上。他的白手套上染着绿色的斑,像用手抓过发霉的铜。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泛地对着天花板,像在死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东西。
黑檀木盒子就放在他身体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盒盖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地契、羊皮纸、夫人的嫁妆清单,全都不见了。
爱德华站在门口,脸色比死人的还白。他的睡袍带子松散地垂着,像两条死蛇。他扶着门框,嘴唇颤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叫警察。”
哈罗德从后面挤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似的低吼。莱昂内尔蹲下来,用一块干净手帕包住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伦诺克斯先生的脖颈,然后站起来,低声说:“死了。至少四五个小时。尸体已经僵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我的眼睛无法从伦诺克斯先生的白手套上移开。那些铜绿的痕迹,像他临死前最后抓到的东西。但书房里所有铜器早就擦亮了。只有那些沾了湿气的旧钥匙,才会在掌心里留下铜绿。
钥匙。
我忽然想起阿尔杰在溪边给我看的那把铜钥匙。他说他是在老柳树下挖出来的。而伦诺克斯先生的手上,也沾着一样的颜色。
我抬起头,看向阿尔杰。他正靠在大厅的柱子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尸体。他看的是人群。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极快,像在确认我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转那半根烟。
警察是快中午时到的。一个高个子的警探,带了一个年轻的乡村巡警,两人都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在书房里像两根插在坟头的木桩。警探姓哈珀,一张窄脸,胡髭修理得过分整齐,说话时总把下巴微微前伸,像在嗅什么。
他让所有人都留在客厅里,然后一间间房问话。我是最后一个被叫进去的。
书房已经被重新遮上了窗帘。哈珀坐在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面,把伦诺克斯先生的白手套和空盒子摆在桌面上。他的巡警站在窗边,记录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哈珀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在我挽起的发髻上停了一瞬。
“你是艾琳·布朗特。”
“是,先生。”
“温家的女仆。据说是夫人的贴身仆人。”
“是。”
“昨晚你在哪里?”
“在阁楼。和玛丽、艾格尼丝睡在一起。”
“一整夜?”
“一整夜。”
他翻了翻巡警的记录本,说:“你的同伴们说,昨晚你一直在床上,没动过。但她们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我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记忆里的声音又浮现出来——轻轻的关门声,门轴转动时那声极细的“吱”,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朝西边去。朝阿尔杰的房间。
“我听见了脚步声。”我说,“很轻。像是有人不想被听见。”
“几个人?”
“两个。”我说,犹豫了一下,“也许是三个。我不能确定。”
哈珀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睛很亮,像在黑暗里看见了猎物的狐狸。他问:“为什么不能确定?”
“因为脚步声很轻,走到一半就听不到了。也许他们分开了。也许有人停下来。我分辨不出。”
“你有没有听见别的声音?比如打斗?摔倒?呼救?”
“没有。”我摇头,“后来,我听见所有的钟都响了一声。”
哈珀愣了一下,看向窗边的巡警。巡警也摇头,表示没有记录。
“所有的钟,响了一声?”哈珀重复道。
“是的。楼下大厅的钟,还有书房里的钟。像是被人同时拨了一下。但只有一声,很低,像闷响。”
哈珀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滞留了很长时间,像在判断我是不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女孩。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躲开就输了。
“还有一件事。”他慢慢说,“我们检查了伦诺克斯先生的遗物。他那串钥匙不见了。你们温家所有的门,所有的锁,都少了一把最关键的钥匙。你知道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见过他的钥匙。”我说,“伦诺克斯先生从不把钥匙交给任何人。就连老爷要用书房,都得找他。”
哈珀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让我走了。
我走出书房时,正好看见阿尔杰站在走廊拐角。他手里多了一个扁扁的银质酒壶。他正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看见我出来,他挑起一边眉毛,问:“怎么样?警察先生问出什么了吗?”
“你不是也被叫进去过吗,先生。”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松散而疲惫,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纸。他走近一步,身上带着酒气。
“我告诉他,我昨晚喝了点酒,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他压低声音,“但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艾琳?他们竟然真的相信一个脸上带疤的私生子,在一个死了人的宅子里,能睡得那么踏实。”
他说完,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艾琳,你昨晚听见了什么,没听见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对别人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背后递来的一把刀,“因为现在,最像凶手的人,是我。”
他走上楼去。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我知道,他说的不全是真话。但有一句是真的——现在,最像凶手的人,是他。
可正因为太像了,像得过分,像得恰到好处,我反而觉得不可能是他。
而伦诺克斯先生的白手套上,那些铜绿的斑,像一个个小小的箭头,正指向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格蕾塔在厨房里。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一动不动。灶里的火已经熄了。锅里还有半锅凉了的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的脸灰败得像揉过的旧报纸,眼睛肿成两条缝。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在水里浸过。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听见了。昨天晚上,他说他听见有人下楼梯。他说他得去看看。我说,别去。他说,这是他的家。他守了三十年,不能让老鼠把家什拖走。”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而短促,像坏掉的风箱。
“三十年。”她重复道,“他知道每一块地板在什么位置会响。他知道每扇门开合需要多大力气。他比我更了解这栋房子。可他还是被杀了。”
“格蕾塔。”我轻声叫她,“你心里有没有觉得是谁?”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字母。那动作太轻了,像一片灰尘落下来。可我辨认出了那个字母。
W。
我僵住了。W。温。温家的每一个人,都姓温。
她画的是温,还是某个温家的人?
我想再问,格蕾塔却猛地站起来,把那条湿漉漉的围裙解下来,摔在凳子上。她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水声哗哗地响,像要把什么冲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的水还没擦干,一绺一绺地往下滴。她看着窗外,说:“警察什么也查不到。”
“为什么这么说?”我站起来。
“因为这个家里的死人,从来不告诉活人是谁杀了他们。”她关了水,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但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伦诺克斯死了。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艾琳,你要开始藏了。”
“藏什么?”
“藏你知道的东西。也藏你自己。”
她说完,拿起砧板上一把剁骨刀,在石头上飞快地磨了几下。刀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尖利刺耳,像鸟在尖叫。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伦诺克斯先生的死,像一根被抽掉的梁柱。这栋房子还没塌,但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而最可怕的是,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层开始坠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