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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石头与血   马车驶 ...

  •   马车驶进温家庄园大门时,哈罗德已经等在了门廊下。
      他像一尊被愤怒浇铸出来的铜像,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马甲没扣,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涨红的脖子。他手里攥着一只白瓷杯,杯底还粘着几片茶叶。我跟着阿尔杰下车时,那杯子就朝我们飞了过来。
      阿尔杰没有躲。杯子砸在他脚边,瓷片四处飞溅,有一片擦过了他的手背,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慢慢抹去渗出来的血珠。
      “好准头。”他说,笑了一下,“可惜没砸中。”
      “你这条伦敦野狗。”哈罗德从台阶上冲下来,像一头红了眼的公牛。他的两只手在空中张开,指节发白,像是马上就要扑上来掐住阿尔杰的脖子。
      阿尔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偏了偏头,躲过哈罗德挥来的一拳。那一拳打空了,重心带着哈罗德往前栽了两步。阿尔杰顺势侧过身子,往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拍一个摔倒的孩子。
      “够了。”
      声音从门厅里传来。爱德华·温站在那里,手杖顿在地上,一下,两下,像法槌在敲。他身后跟着莱昂内尔,后者靠在门框上,像是专程来看热闹。
      哈罗德喘着粗气,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的拳头还握着,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拱起来。
      “父亲,他去教堂了。”哈罗德的声音像从嗓子底挤出来的,“他去查洗礼记录。他有什么资格?一个连姓都不清不楚的人,跑到圣彼得堂去,让全拜伯里看温家的笑话。”
      “他姓什么,你比我清楚。”爱德华说。他的目光越过哈罗德,落在阿尔杰身上。阿尔杰正用那条被血染了一点的拇指,轻轻按压手背上的伤口,像在抚摸一枚新铸的硬币。
      “父亲。”莱昂内尔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我也很想知道。阿尔杰先生今天在教堂里看到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站在马车旁,双手交叠在裙摆前。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教堂墓地里那股潮湿的苔藓味。我感觉到这些人的视线像许多只手,按在我的肩膀、脖子和额头上。我在温家十一年,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重。
      “说话。”爱德华看着我,语速很慢,像在下命令,“你跟着去的。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墓地边的冷空气。我开口时,喉咙像被什么薄薄的东西刮了一下。
      “洗礼册上,阿尔杰先生的名字是登记的。受洗日期是1881年4月29日。母亲一栏写着‘多萝西娅·格雷’。父亲一栏空着。”
      我停了一瞬。门廊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每个人都像被钉在原地。
      “册子最后有一页附录。”我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背菜谱,“上面写着,这个孩子的出生与温氏有涉。但父亲的名字不可书写。若非温氏之血,不得葬于温氏墓地。署名是……W·M·W。”
      很久没有人说话。
      哈罗德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握紧。他的脸从红色变成青色,再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像一堵被雨淋透的旧墙。
      莱昂内尔也沉默了。他一直靠在门框上,这会儿慢慢站直了,推了推眼镜,像要重新把眼前所有人看一遍。他的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像在计算什么。
      阿尔杰最平静。他甚至又笑了。他抬起手,把那道细细的血痕蹭在深色外套内衬上,然后看向哈罗德,说:“这下你满意了?我父亲栏是空的。连你的爷爷都不愿把他的名字写上去。我就是你说的,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来路不明。”爱德华突然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你是我父亲种下的。这个事实,温家每一个人都清楚。你不需要任何一张纸来证明你是温家的人。因为你的脸上写着。”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二楼东侧那排窗户。那是玛格丽特夫人的房间。窗帘动了一下,像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你是我父亲最后一个儿子。”爱德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一条旧闻,“按辈分,你是我的弟弟。但今天在这里,你就叫我的儿子。因为我要给温家留一条路。也给你留一条命。”
      我目瞪口呆。尽管格蕾塔已经告诉过我真相,但当爱德华亲口把这件事摆到太阳底下时,我仍然感到一阵晕眩。他不再装了。他要把这个家族最深的疮疤,当成底牌掀在所有人面前。他知道,纸上的东西会被人拿去,但亲口承认一个秘密的勇气,没有人能抢走。
      “父亲。”哈罗德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别叫我父亲!”爱德华突然暴喝一声。手杖猛地顿在石阶上,银狮子把阳光折射成一道白刃。他慢慢转过身,面对哈罗德和莱昂内尔,声音又冷又低,像从肺里压出来的气。
      “你们以为我在分家产。对。我是在分。我分给你们的,是你们应该得的。我把他叫回来,也给他一份。这样所有人都不用再猜、再争、再偷进书房撬锁翻盒子。你们想要的东西,我给你们一次机会当面来拿。”
      风把所有人的衣服都吹得猎猎作响。莱昂内尔站在那里,像一尊刚被重新雕刻过的石像。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的、被算计多年后终于看见棋盘全貌的震惊。
      “两周后,克雷文会把所有财产清册出来。”爱德华继续说。他已经不看向任何人了。他望着门外,望着远处的丘陵和那条蜿蜒而去的溪流。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皱纹照成一道道金线。
      “我要当着你们所有人——包括玛格丽特——立下最后一份遗嘱。温家的东西,分三份。哈罗德,莱昂内尔,尼文,各得一份。阿尔杰——”
      他停了一下,终于又看向那个伦敦来的男人。
      “阿尔杰以温氏族人身份,得一份年金和切尔特纳姆的一处房产。从此之后,温家不再欠他任何东西。”
      阿尔杰轻轻“啧”了一声。他掏出那支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转了一下,像玩一枚筹码。
      “年金和一处房产。”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父亲真是慷慨。用这么点东西,换我闭嘴二十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手里一定还握着别的东西。他母亲多萝西娅,在老温先生身边那么多年,不可能只留下一个没填父亲栏的婴儿。
      “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爱德华说,“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克雷文清点完成之前,你就住在温家。哪儿都别去。”
      他转过身,走上台阶。路过我身边时,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但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从嘴角漏出来的:
      “去照顾夫人。”
      我欠了欠身,快步离开。
      玛格丽特夫人的房间里,窗帘只开了一条小缝。我进去时,她坐起来了,背靠在床头。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块在炉灰里烧着的炭。
      “他承认了。”她喃喃地说,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他终于当着哈罗德和莱昂内尔的面,说出来了。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水搅浑。这个家……”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我倒了水,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气才顺了一些。她抓住我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艾琳,你听我说。爱德华要在两周后立遗嘱。他想用一份清册把所有东西都洗干净。但有些东西,不在清册上。永远也不会在。”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皮肤。我忍着疼,轻声问:“是什么?”
      “那条溪流。”她说,眼神像要烧起来,“他不提,他不量,他假装它不存在。可清册越干净,它就越清楚。溪水是干净的。它自己会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从帘缝射进来,像一根金色的线,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艾琳,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在克雷文来之前,去溪流源头,取一罐水。拿回来给我。”
      “取水做什么?”
      “我要用它,做一次见证。”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近乎圣洁又近乎凄厉的微笑,“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温家的地契、清册、遗嘱,和温家的血,到底哪个更黑。”
      窗外,那片曾属于格兰特家的草坡上,野花已经谢了。只有那条溪流,还在不知疲倦地淌着,发出细小的、像远处有人在轻轻拍手的声音。
      我站在她的床边,手腕上留着她的指甲印。那些红痕像一枚枚小月亮,印在皮肤上,慢慢变淡。
      但我知道,它们不会消失。就像某些话,一旦听见,就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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