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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溪流源头   天亮之 ...

  •   天亮之前我就出了门。
      我从厨房拿了一只铜水罐,用围裙裹住,抱在怀里。铜罐是温家的旧物,底上有一圈磕碰的凹痕,罐身被擦得发亮,摸上去像一块凉透的皮肤。格蕾塔知道我要出门,她什么都没问,只在我手里塞了一小块黑面包,说:“走小路,别让人看见。”
      我走的是庄园后面的羊肠道。霜很重,草叶白得像撒了盐。我沿着温家的土地往东走,经过已经废弃的旧染坊。那栋石头房子歪在河边,屋顶塌了半截,像一张烂了半边脸的老人。溪水从它脚边流过,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声音,像在替它继续呼吸。
      我要找的是溪流源头。玛格丽特夫人说,那地方从温家步行约四十分钟,要先经过一片榛树林,再翻过一道矮石坡,源头就在最高的那几棵老柳树下面。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清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我的布鞋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脚趾冻得生疼,但我不敢停。天边开始泛白,像有人把一勺牛奶倒进了深蓝色的汤里。我心里反复转着爱德华昨天在门廊上说的话。年金。房产。不欠他。这个家最会的就是用钱买断人情。可有些东西,钱买不断。比如血。比如水。
      走到榛树林时,我停下了。林子里的雾还没散,乳白色的,半透明,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我拨开几根垂下来的枝条往前走,忽然看见前面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尼文。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外套,没有围巾,领口敞着,像根本没把秋天的冷当回事。我走近时,他好像已经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你来得比我早。”他说。
      我站住了。我不知道他在这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尼文少爷。”我说。
      “别叫少爷。”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雾里的一盏灯,“你天不亮就往溪流源头走,是不是我母亲让你去的?”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追问。他用树枝在地上又画了几下,然后把树枝折成两截,扔进草丛里。
      “你回去告诉母亲,我已经去过源头了。”他说,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脸在雾里浮着,白得有些透明,眼睛却异常清醒,像刚刚用冰水洗过。
      “你为什么要去?”我脱口而出。
      “因为我想看看,温家的命到底是从哪儿流出来的。”他走向我,步子不轻不重,鞋子踩在湿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他比阿尔杰高一点,但比他瘦得多。他的喉结很尖,说话时轻轻滚动,像一颗想从皮肉里钻出来的石子。
      “我看到了。”他说,“水很清。清得能照见河底的石头。可河底的石头上,长满了红褐色的苔。像锈一样。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铁。”他说,“温家祖上不只是羊毛商。他们在溪边冶铁。后来不干了,把炉子都拆了。但铁水流过的地方,苔藓就红了。百年不退。”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远处。雾开始散了,晨光从树梢漏下来,把林子切成无数道光柱。他站在其中一道光里,像一根被照亮的旧银烛台。
      “温家的水是红的。”他说,“从来没干净过。”
      我想起格蕾塔说的“血”,想起夫人说的“清”,想起那行写在羊皮纸背面的字。我抱紧了怀里的铜罐,忽然觉得罐子本身也变得沉了很多,像里面已经装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还要去打水吗?”他问。
      “夫人要一罐。”
      “那你去吧。”他侧过身,给我让路。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但打完水以后,不要直接回庄园。你从磨坊那边绕一圈,看看溪边那排老柳树。左边第三棵,树根下面有新翻过的土。”
      我后背一麻。
      “是你翻的吗?”
      “不是。”他声音更低了,“是阿尔杰。他昨天下午去的。我跟着他。他挖了一会儿,又埋上了。不知道埋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抱着铜罐继续往林子里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尼文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像两条细线,系在我的后颈上,不紧不松,让人刚好无法忽略。
      雾散了。我从榛树林出来,爬过那道矮石坡。眼前豁然开朗。那几棵老柳树长在坡底,粗壮的树根扎进溪水,像一群跪下来饮水的老人。水流从树根之间涌出来,分成几股银白色的小瀑,落进一个浅浅的石潭里。潭水清冽,能看到底。水底生着绿得发黑的水草,缓缓摆动,像谁在轻轻招手。
      我蹲下来,把铜罐按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罐口,发出“咕噜噜”的吸气声。我忽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安静。周围没有鸟叫。连水流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有人。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低头看水潭。我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荡,五官被水波扯得变了形。可水底还映着别的东西。在我身后,那棵最大的老柳树旁边,有一道影子。那影子不是柳树的枝条。
      我慢慢回过头。
      阿尔杰·布朗站在离我七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他一直在。他的鞋上沾满了湿泥,像在泥地里站了很久。
      “水很凉。”他说,声音像从水面滑过来的,“格兰特家的水,总是这么凉。”
      我攥着铜罐,站起来。水从罐口溢出来,淋在我的鞋面上。
      “先生。”我欠了欠身。
      “不用装了。”他慢慢朝我走近。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那道疤像一道刚从土里翻出来的旧沟,“你刚才和尼文在树林里说话。我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
      “你们聊得很投入。”他停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像在打量一幅他看不懂的画,“你知道吗,这个家里最危险的,就是尼文那样的人。他不为自己争。不为自己争的人,最麻烦。你没法收买他。也没法威胁他。”
      “尼文少爷只是路过。”我说。
      “他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阿尔杰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那排老柳树,忽然问:“你喜欢这里吗,艾琳?这条溪流,这些树,这个安静得要命的地方。”
      我没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团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把沾满泥的钥匙。铜钥匙。很旧,和尼文从墙里撬出来那把有些像,但更小,匙柄上缠着几圈变了色的铜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
      “这是磨坊后门的钥匙。”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东西,在光里转了转,“我昨天在溪边找到的。就在那排老柳树下面。埋得很浅。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匆忙埋的。我把它挖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我又埋了回去。”
      我的呼吸很慢。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在等我露出破绽。
      “你为什么不把它拿走?”我问。
      “因为会有人来找。”他笑着说,“鱼饵再小,也是用来钓鱼的。比如现在,你就来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铜罐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那几滴水落在泥地上,迅速被吸进去,连痕迹都看不见。
      “别怕。”阿尔杰把钥匙重新放进口袋,轻声说,“你对我来说,比这把钥匙有用多了。艾琳,你知不知道,你在温家这些年,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不是你擦铜器擦得好。而是你总是站在所有人旁边,却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你。包括我。”
      他的笑容终于完全冷了下来。像水面上最后一层冰,在晨光里裂开。
      “可我看得见你。”他说。
      我转身走了。怀里的铜罐很重。我走得不快,但很稳。我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一块冰冷的湿布,黏在皮肤上。我没有回头。
      我按照尼文说的,从磨坊方向绕了路。经过那排老柳树时,我飞快地看了一眼左边第三棵。树根旁边确实有一片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上面还落着几片被翻起来的枯叶。如果不知道,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我看了。
      我抱紧了铜罐,加快了脚步。温家庄园的黑影在前方慢慢显现出来,像一个正在从雾中起身的庞然大物。我朝它走去,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鸟,明知是回笼,却不能不飞。
      ---
      “所以你最后还是把水带回去了。”
      维克托的声音从炉火旁传来。他坐在我对面,手里的小本子已经合上了,但拇指还压在页边,像随时准备再翻开。炉火已经没那么旺了,木柴烧得只剩几根暗红色的炭,偶尔“啪”地响一声。
      “带回去了。”我说。我在灰石酒馆的柜台边坐直了身体,把威士忌杯往旁边推了推。窗外的天还是那么黑。我看不见外面,但我知道,拜伯里的风还在吹。
      “夫人用水做了什么?”维克托问。
      “你急什么。”我看了他一眼,“这个故事,一开始我就说过。有些东西,比火更灼人。水也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本子又摊开了,从胸前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
      “你父亲一栏,也是空的吧。”我忽然说。
      他的铅笔尖停在纸面上,没落下去。他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动了一下,像被风翻动的树影。
      “对。”他说。
      “你母亲莫德·布朗,从没告诉过你父亲是谁?”
      “她说,等我去了温家,自己会知道。”
      我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干。
      “你笑起来,有时候像尼文。”我说。
      他像是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铅笔尖按在了纸上。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低的,“至少,我看起来不像一个和温家无关的人。”
      炉灰轻轻塌下去,溅起一小串火星。那火星很快灭了,像一些来不及说完的话。
      “继续吧。”他说。
      我没有继续。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一条缝。外面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密的声音,像无数小指节在叩窗。
      “后来呢?”维克托在身后问。
      “后来……”我望着雨夜,慢慢说,“我把水交给夫人的那个晚上,温家死了第一个人。”
      我转过身,看着维克托。
      “你想知道是谁吗?”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只在夜里被突然点亮的灯。
      我放下窗帘。雨声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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