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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无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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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氏醒得很早。
睁眼时,殿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昨夜留下的几盏灯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结着暗红色的花。外间隐约有宫人换值的声音,压得很轻,听不清说些什么。
她没有立即起身。
先躺着试了一次呼吸。
很顺。
又深吸了一口。
胸中没有昨夜发作后的涩意。
这反而让她彻底清醒。
长孙氏素有气疾,却不是日日发作。轻时不过胸闷,静坐片刻便能缓下来;重的时候,尚药的人来了,也无非行针用药,事后总要疲乏一两日。
昨夜却不同。
那个人只在她腕上搭了两根手指。
然后便好了。
她抬起右手。
腕上没有任何痕迹。
倒是食指上昨日采桑时划出的那一点伤仍然在,只是比昨夜更淡了些。
这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至少不是睡了一觉,身上所有伤病都没了。
若真如此——
她没有再想。
外面听见动静,值夜的宫人轻声问:
“殿下醒了么?”
长孙氏顿了一下。
“进来吧。”
两名宫人入内,挽起帷帐,随后有人奉水,有人整理床帐。
一切与寻常清晨没有分别。
长孙氏坐起身,由宫人替她披上外衣。
她看了一眼昨夜那个男人曾站过的位置。
那里如今摆着一张小案。
案上的东西没有动过。
她问:
“昨夜是谁守的外间?”
身旁宫人答道:
“奴婢与阿绫。”
“换过人么?”
“没有。三更前后司灯的人来过一次,换了灯便出去了。”
“还有呢?”
宫人想了想。
“没有了。”
长孙氏低头整理袖口。
“昨夜我唤你们以前,可曾听见有人说话?”
那宫人终于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
“脚步呢?”
“也没有。”
“门可曾开过?”
“没有。”
宫人回答得越来越迟疑。
“殿下昨夜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长孙氏抬眼看她。
“只是病中醒来,一时分不清梦醒。”
宫人这才松了些神色。
“想来是昨日亲蚕劳累,又犯了旧疾。”
长孙氏没有接话。
若只是梦,当然最好。
她洗漱过后,没有先用早食,而是召了掌宫中门户的女官来。
司闱掌管宫闱门钥。
平日这种事情不必皇后亲自过问。宫中每日哪一道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闭,自有定制;门钥交接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女官进来行礼时,显然不知道为何忽然被召。
长孙氏没有提昨夜那个男人。
“昨日亲蚕,宫中出入的人比平日多。我问几件事。”
“请殿下吩咐。”
“昨夜宫门何时闭的?”
女官答得很快。
“仍依常时。宫城诸门各有时刻,中宫所辖门户也都依次落钥,并无迟误。”
“入夜以后,有没有再开过?”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女官抬起头,像是在回想。
“回殿下,没有。若有夜间启门,必有缘故,也须登记。昨夜并无此事。”
长孙氏端起水,抿了一口。
“近处的小门呢?”
“也没有。”
“有人告病换值么?”
这一次女官稍稍想了片刻。
“奴婢未曾听说。”
长孙氏点头。
“把昨夜值守的名籍和门钥交接再看一遍。”
女官神情立刻郑重起来。
“可是出了差错?”
“未必。”
长孙氏看着她。
“昨日宫中人多。我只是怕礼毕之后忙乱,有人疏忽。你悄悄查,不必兴师动众。”
“是。”
女官领命退下。
等人走远,长孙氏才放下手里的杯子。
她方才没有问:
“昨夜有没有一个男人进来?”
这种话不能轻易出口。
一个外男若真能在深夜进入皇后寝处,查的便不会只是一两扇门。
昨夜守门的人、当值的宫人、宫闱局负责门禁的人,甚至更外层的宿卫,都要被牵进来。
若查到最后什么也没有——
这些人又该如何自证?
她在秦王府时便见过这种事。
一件事情只要与宫禁、谋逆沾上一点边,原本寻常的一句话,也能变成人命。
所以在确定昨夜不是病中幻觉之前,她不准备把事情闹大。
但她心里已经知道:
若司闱那里也查不出问题,事情反而会更加难办。
因为那意味着——
那个人真的没有走门。
……
尚药局的人还是来了。
不是长孙氏召的。
李世民遣人来的。
昨日她行礼回来便有些疲惫,夜里气疾又发作过,虽然没有惊动太多人,到底瞒不过近处侍奉的人。
来的侍御医年纪已经不小。
他隔着薄绢诊过脉,又问昨夜如何发病、持续多久、用过什么药。
长孙氏只说:
“没有用药。”
老医官明显愣了一下。
“也未行针?”
“没有。”
“那是自行缓解的?”
长孙氏停了一瞬。
“可以这么说。”
侍御医又诊了一次。
眉头渐渐皱起来。
长孙氏看见了。
“有何不妥?”
“倒不是不妥。”
他斟酌了一下才说:
“脉候比前些日子平和。”
“病刚发过,反倒平和?”
“所以臣才觉得奇怪。”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的话让皇后忧心,又补了一句:
“人的病候本就有进退。许是昨日虽劳累,亲蚕之后心气舒畅,夜中发过一次,反而把胸中郁滞散了些。”
这个解释听起来并非全无道理。
长孙氏点了点头。
“依你看,要用药么?”
“今日先不必。臣开一剂调养之方,若再有胸闷,便立即使人来召臣。”
“好。”
侍御医退下以后,长孙氏让人把方子留下。
她看了一会儿。
当然看不出什么。
医药并非她所长。
可她记得昨夜那个人说过一句:
——你这气疾不算轻。
他说得不像猜。
更不像第一次见一个陌生病人。
想到这里,长孙氏忽然停住。
第一次见?
她重新把昨夜的每一句话从头想了一遍。
那个人知道她刚刚犯了病。
除此之外呢?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没有。
有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没有。
甚至没有称皇后。
他好像根本没在意她是什么人。
长孙氏坐在那里,很久没有翻动手里的药方。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禀报:
“陛下来了。”
她立即把方子放下。
李世民进来时还穿着朝服。
大约是散朝以后直接过来的。
他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尚药的人来过了?”
“刚走。”
“如何?”
“说脉象尚稳,今日不必服药。”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
“昨夜怎么又犯了?”
长孙氏早知道他会问。
可真到这句话落下来时,她还是停了一下。
李世民立即察觉。
“很重?”
“比平常重些。”
“为何没有叫人?”
“后来自己缓过来了。”
李世民皱眉。
“病成这样,还要省这点麻烦?”
长孙氏道:
“若每次胸闷都把尚药的人半夜叫起来,只怕他们先受不住。”
李世民没有笑。
“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全。”
长孙氏看他一眼。
知道这句已经带了不满。
她便没有再辩。
李世民看她片刻,语气稍缓:
“下次不要这样。”
“好。”
“真记住了?”
“记住了。”
这才算过去。
宫人送上茶水。
李世民喝了两口,又说起今日朝上的事。
长孙氏听着。
有时问一句。
更多时候只是听。
他们夫妻相处多年,并不是每件朝事李世民都会拿来与她商议。可一些人、一桩事,有时说着说着便会带到宫里。
今日说的是地方赈济。
去年灾荒留下的麻烦还没有完全过去,有些地方报上来的数目与实际对不上。李世民正为此恼火。
长孙氏听完,只道:
“若是灾年,百姓本就难。下面再有人欺瞒,朝廷发下去的东西便更少了。”
李世民点头。
又说了几句。
长孙氏却有一瞬间没有听进去。
她忽然想到:
自己现在若开口,只需要一句话。
——昨夜有一个陌生男子进了我的寝处。
李世民一定会立即停下其他所有事情。
宫门会被查。
宿卫会被问。
昨夜所有当值的人都会被控制起来。
如果最后查不到呢?
他不会相信一个陌生男人真的凭空出现。
至少不会立刻相信。
那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失职,有人撒谎,甚至有人内外勾结。
昨夜在外间守她的两个宫人,首当其冲。
长孙氏抬眼看向李世民。
他正在说某个州县虚报灾户的事。
神色有些冷。
她很熟悉这个神情。
玄武门以前,她见过比这更冷的时候。
李世民忽然停住。
“怎么了?”
长孙氏回神。
“什么?”
“你一直看着朕。”
她静了一下。
“在想陛下方才说的事。”
“想出什么了?”
“地方官既敢虚报,便是觉得长安离得远。”
李世民看着她。
等她继续说。
长孙氏却摇头。
“我也只是随口一想。外朝的事,陛下自有大臣商议。”
李世民笑了一声。
“说了一半又不说。”
他没有逼问。
这是两人多年形成的分寸。
长孙氏也笑了笑。
只是笑意比平常浅些。
她最终没有提昨夜的事。
不是因为信任那个男人。
更谈不上要替他隐瞒。
她只是无法凭一个尚且不能确定真假的夜中所见,把一批无辜的人送进审讯之中。
等查清楚。
至少再查清楚一些。
她这样告诉自己。
……
午后,司闱回来了。
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昨夜各处门钥的交接都对得上。
何时落钥,何人掌管,何时换值,都有记录。
内给使那里也查过昨夜诸门进出物品的历册。
没有异常。
甚至因为昨日皇后亲蚕,相关人员白日里出入较多,夜间反而查验得更仔细。
女官跪坐在下首。
“奴婢又亲自问过几处内阍。昨夜闭门以后,没有奉诏开过门。”
长孙氏问:
“有没有人私自离值?”
“没有。”
“有没有丢过钥匙?”
女官脸色都变了。
“绝无此事。”
长孙氏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问问。”
女官还是有些紧张。
宫门钥匙若真的遗失,绝不是一句疏忽可以带过。
长孙氏不再追问。
“下去吧。此事不用再查。”
女官明显松了口气。
“是。”
人走以后,殿中只剩下长孙氏与一名近侍。
她没有立即说话。
摆在案上的是一册昨夜门禁的抄录。
当然不是所有宫门。
只是与她这里相关的几处。
记录十分清楚。
没有人进来。
没有人出去。
没有临时开门。
没有失职。
如果相信这些记录,那么昨夜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出现。
如果不相信,就意味着宫中从她寝处一直到更外层的门禁,有许多人同时在撒谎。
这更加荒唐。
近侍见她盯着那册东西看了很久,小声问:
“殿下昨日说是怕亲蚕之后有人疏忽,可是当真出了什么事?”
长孙氏抬眼。
这个宫人正是昨夜守在外面的一个。
跟了她很多年。
从秦王府的时候便在。
她忽然问:
“昨夜我唤你以前,你当真一次都没有离开?”
宫人怔住。
“没有。”
“阿绫呢?”
“也没有。”
“若有人从你面前经过呢?”
宫人的表情越来越迷惑。
“那奴婢不可能看不见。”
“若是男子?”
宫人脸色骤然变了。
长孙氏立即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了。
“我只是举个例子。”
“……”
宫人不敢接这个例子。
长孙氏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宫中哪里会拿这种事情举例。
她挥了挥手。
“罢了。”
近侍退到一边。
长孙氏重新看那册记录。
昨夜的事情只剩下两个可能。
一个是病中的梦。
另一个,她暂时不愿给名字。
……
接下来三日,那个人没有出现。
长孙氏的气疾也没有再发作。
第一夜,她比平日睡得晚。
第二夜也是。
到第三夜,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在等什么,便早早熄了灯。
什么也没有发生。
宫中仍旧是宫中。
门会在该关闭的时候关闭。
宫人会按照时辰换值。
李世民来时,近处的人会提前通报。
太子来问安,也有自己的礼数。
所有人都沿着各自的位置行动。
井然有序。
那个夜里发生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第四日傍晚,长孙氏在窗前坐着看书。
春日渐长,天色尚亮。
她读了半卷,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胸闷。
正相反。
是太舒服了。
她已经连续几日没有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
长孙氏放下书。
这些年来,即使不真正发病,她在天气转凉或者劳累之后,呼吸总会比常人浅一些。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到平日根本不会在意。
现在那一点东西也没了。
她起身走了几步。
又走到殿外。
春风吹在脸上。
有一点凉。
她站了一会儿。
没有咳。
也没有胸闷。
身后的宫人以为她只是出来透气,没有出声。
长孙氏却缓缓回头,看向寝处。
那里面没有任何人。
几日以来,也没有任何人来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人消失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才对。
当时她没有明白。
现在重新想起,仍然不明白。
什么才对?
她叫人,才对?
她不相信他,才对?
还是——
一个陌生男子深夜出现在皇后的寝处,她本来就应该叫人?
长孙氏站在廊下。
想了很久。
最后她只吩咐:
“今夜不必多添人。”
宫人应道:
“是。”
她重新回到殿中。
那册门禁记录还压在案角。
长孙氏看了它一眼,没有再翻。
宫门没有开过。
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
至于那个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