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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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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仍然无人来。
到了第六日,长孙氏已经不再刻意去想那件事。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午后,承乾来问安。
孩子年纪尚小,却已经是太子。东宫自有师傅教导,读书、习礼都有定时。
他背错了昨日学过的一段书,长孙氏便让他重新读了一遍。
承乾有些不服气。
“昨日明明背过。”
“昨日是昨日。”
长孙氏翻过一页。
“今日忘了,便是今日不会。”
承乾只好低着头重新念。
念到一半,还偷偷抬头看她。
长孙氏只作没看见。
直到一字不差背完,才把书放下。
“好了。”
孩子明显松了口气。
临走以前,却又磨蹭了一会儿。
长孙氏看他。
“还有事?”
承乾犹豫道:
“听说阿娘前几日又病了。”
长孙氏微怔。
宫里有些事情很难完全瞒住。
“已经好了。”
“真的?”
“真的。”
承乾盯着她看了一阵,像在分辨母亲是不是哄他。
长孙氏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
孩子这才离开。
人走以后,她的手却在半空停了一瞬。
已经好了。
这句话她这些天说过许多次。
对李世民说过。
如今又对承乾说。
可究竟为什么好了,没有一个人知道。
甚至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
她收回手。
窗外春光很好。
宫人正在不远处收拾东西。
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那个男人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
傍晚,李世民来得比前几日早。
两人一同用了饭。
他说了些今日的事情,长孙氏听着,偶尔应一句。
后来他忽然问:
“这些日子真没再犯?”
“没有。”
“尚药的方子还在用?”
长孙氏顿了一下。
“只是调养的药。”
其实她只服过一次。
药本身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每次想起那张方子,她都会想起另一件事——
既然尚药的人也说她的脉象突然平和,那么那一夜,大概真的不是梦。
李世民已经拿起她放在一旁的书。
“又看这个。”
是一本人物传记。
他随手翻了几页。
“只是记得你在秦王府时便爱看这些。如今都做到皇后了,还在看古人的好坏。”
长孙氏笑道:
“做到皇后,便不会做错事了么?”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道:
“别人会不会,朕不知道。”
“你倒是不容易。”
长孙氏摇头。
“陛下这句话才最不能信。”
“为何?”
“人若真以为自己不会错,离犯错也不远了。”
李世民笑了一声。
没有反驳。
不久,外面有人来报朝中还有事。
李世民起身。
长孙氏送到门边。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真有不适,让人来报朕。”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长孙氏道:
“这次记住了。”
李世民这才走。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消失。
十余年夫妻。
有些事情原本根本不需要瞒。
她却忽然想到:
如果那日自己已经告诉了他呢?
宫中或许已经翻查过一遍。
李世民也一定会知道。
甚至会亲自问她,那男人长什么样,说了什么,碰过她哪里。
想到最后一件事,长孙氏眉头微微一动。
没有再想。
转身回殿。
……
夜里没有风。
长孙氏睡前看了一会儿书。
最后一盏灯比平日亮些。
她没有特意吩咐。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宫人退到外间以后,她等了许久。
什么也没有发生。
长孙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难不成真要等一个来历不明、能够无声无息进入禁中的陌生男子?
她索性放下帷帐,闭眼睡去。
这一觉竟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屋里仍然很安静。
灯还亮着。
长孙氏睁眼看了一会儿帐顶。
她没有立即转头。
只问:
“来了?”
无人回答。
长孙氏慢慢坐起来。
帐外依旧空着。
她皱了皱眉。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下一刻,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等我?”
长孙氏猛然转头。
男人坐在另一边。
与上一次的位置完全不同。
也更近。
隔着帷帐,只能看见他的身影。
长孙氏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会儿了。”
“为何不说话?”
“你在睡。”
答案平常得近乎荒谬。
“你每次进入别人寝处,都要等主人睡醒?”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我没有每次进入别人寝处。”
“那为何偏偏来这里?”
“你的病还没治完。”
长孙氏停住。
“还没治完?”
“只是暂时不会发作。”
“还能根治?”
“能。”
“要多久?”
“看你。”
“看我?”
男人站起身,却没有靠近。
“你愿意让我治,便快些。”
“你不愿意,也不会死得很快。”
这话实在算不上好听。
长孙氏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若不愿,你便不治?”
“自然。”
“那一夜为何没有问?”
“那一夜你再喘一阵,恐怕就没力气问了。”
长孙氏竟无话可答。
他确实问过。
只是问的不是要不要治,而是要不要碰她的手。
长孙氏看着帐外的人。
“你过来。”
男人没有动。
“做什么?”
“治病。”
这回反倒是他停了一下。
随后走近。
长孙氏先从旁边取了一方薄绢,覆在腕上。
然后才把手放到帐边。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笑她。
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两根手指隔着薄绢落下。
仍旧是那种温度。
长孙氏的手轻轻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
只是身体记得上一次那种异样的感觉。
男人道:
“会有些热。”
“我知道。”
他抬眼。
“你知道?”
“上次有过。”
很快,那股暖意再次从腕间透入。
这一回她没有犯病,因此感受反而更加清楚。
暖意有时停住,有时散开,偶尔某处会微微发酸,片刻之后又消失。
她忍了一阵,终于问:
“这是医术么?”
“不是。”
她立即抬眼。
这一次,他竟直接承认了。
“上次问你,你还反问我懂不懂医。”
“上次你正喘不上气。”
“所以?”
“所以没必要解释。”
长孙氏看着他。
“现在可以解释了?”
男人想了想。
“不太好解释。”
她几乎要被气笑。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清?”
“都有。”
这回答倒干脆。
长孙氏没有继续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
“我查过宫门。”
男人手指微微停了一瞬。
“猜到了。”
“所有门钥交接都无问题。”
“嗯。”
“也没有人失职。”
“那很好。”
长孙氏一直看着他。
“所以你从哪里进?”
男人沉默片刻。
“没有走门。”
长孙氏早已猜到这个答案。
真正听见,心里仍然沉了一下。
“窗?”
“也不是。”
“墙?”
男人这次真的笑了。
“墙也不用。”
长孙氏看着他。
“那你是如何进来的?”
“就这样来的。”
“什么叫就这样?”
“从别处,到这里。”
他说得极其自然。
像在说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
长孙氏却听得更加不明白。
“宫墙、宫门,都拦不住你?”
男人没有回答。
她把这沉默当成了回答。
殿中忽然变得很静。
她想起自己一项项查过的名籍和门钥。
原来没有人说谎。
也没有人失职。
只是那些门,对这个人根本没有意义。
这念头比“有人偷偷放他进来”更让人不安。
她忽然问:
“若是太极殿呢?”
男人看她。
“什么?”
“陛下所在之处。”
她说得很慢。
“你也能这样进去?”
男人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像是在判断她为什么要问。
过了一会儿,他答:
“能。”
长孙氏的手指骤然绷紧。
男人立刻察觉。
“不过我没有去过。”
“为何?”
“为何要去?”
“那是天子所在。”
“所以?”
长孙氏看着他。
男人似乎真的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能成为理由。
那一瞬间,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不是胆大。
胆大妄为的人闯入皇宫,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冒犯什么。
可他似乎没有这种感觉。
宫门。
禁卫。
皇帝。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并非需要对抗的权威。
只是与他无关。
长孙氏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真正的寒意。
她把手抽回来。
男人没有阻止。
“怎么了?”
长孙氏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他许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
“我没问你是不是人。”
“那你问什么?”
“姓名、籍贯、父母、家世。”
她一项一项说。
“你从何处来,为何懂得这种本事,又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男人安静片刻。
“你想查我?”
“我已经查过宫门。”
“不是一样的事。”
“在我看来一样。”
男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姓名以后可以告诉你。”
“籍贯不重要。”
“父母已经不在。”
长孙氏立即抓住了这一句。
“已经不在?”
“死了很多年。”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长孙氏却第一次从他身上听见了一点属于寻常人的东西。
父母。
死亡。
这让眼前这个人忽然离寻常人近了一些。
她问:
“你多大?”
男人抬头。
“为何问这个?”
“看起来二十余岁。”
“差不多。”
“差多少?”
男人没答。
长孙氏越发觉得奇怪。
“连年纪也不能说?”
“不是不能。”
“那是多少?”
他竟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记不太清了。”
长孙氏怔住。
男人神色没有玩笑。
“自己的年岁,会记不清?”
“活得久了,不会年年算。”
殿里静了下来。
长孙氏看着他。
这一次,许久没有说话。
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今日就到这里。”
他转身。
长孙氏忽然开口:
“站住。”
男人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用真正属于皇后的命令口吻对他说话。
“我还有话问你。”
“下次再问。”
“为何不是现在?”
“你该睡了。”
“我若不让你走呢?”
男人回过身。
他的眼神没有不敬。
甚至称得上平和。
“你留不住我。”
长孙氏当然知道。
这句话若从任何臣民口中说出来,都足以称得上狂悖。
可由他说出来,只是事实。
她沉默一下。
“那我现在叫人呢?”
“可以。”
“你不怕?”
“上次你不是已经叫过了?”
“你也不怕我告诉陛下?”
这次男人停得稍久。
“那是你的事。”
长孙氏看着他。
“你不想让我说?”
“我若不想让你说,就不该让你看见我。”
“所以我可以说?”
“当然。”
“若有人因你受罪?”
男人终于皱了一下眉。
“所以我劝你别再查门。”
长孙氏怔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没人放我进来。”
他说。
“你查得越深,越有人要为一件他们没做过的事受罚。”
长孙氏没有说话。
这恰好也是她第一日没有告诉李世民的理由。
男人看了她一眼。
“大概好了三成。”
“什么?”
“你的病。”
他已经退到几步之外。
“再治几次,应该不会再犯。”
长孙氏下意识问:
“你什么时候再来?”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顿住了。
男人也看着她。
殿中安静得有些异样。
长孙氏很快恢复平静。
“我要知道何时让宫人退下。”
这个解释很合理。
男人点头。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想来的时候。”
长孙氏眉头又皱起来。
“你每次都这样随意?”
“差不多。”
她忽然明白,以皇后的身份与这个人说话,大概没有太多用处。
他并不是故意冒犯她。
正因为不是,才更加没有办法。
“至少告诉我姓名。”
男人已经走到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拒绝。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暗处传来。
“沈知微。”
长孙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知微。
“哪两个字?”
“知晓的知。”
“微小的微。”
长孙氏记下了。
再抬头时,那里已经空了。
没有脚步。
没有门响。
甚至灯火都没有晃一下。
她坐在榻上,一时没有动。
外间的宫人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刚才一炷香的时间里,她一直独自一人在寝处。
长孙氏慢慢低下头。
薄绢还覆在自己的腕上。
她将它取下来。
手腕微微发热。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凭证。
她想起男人方才那句话。
——活得久了,不会年年算。
如果是寻常人说这种话,她只会觉得荒唐。
可一个能够不经宫门进入这里,又在宫人进门以前无声无息消失的人,说自己记不清年纪——
似乎突然没有那么荒唐了。
长孙氏坐了很久。
随后下榻,走到案前。
她没有叫人研墨。
只是借着灯光,用手指蘸了一点杯中的清水,在案上写了三个字。
沈知微。
水迹很快淡去。
最后一个“微”字还没有完全干,她便伸手将它擦掉了。
案面重新干净。
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回到榻上。
这一次,没有再叫宫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