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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客 ...

  •   贞观元年三月,癸巳。

      皇后亲蚕。

      天未大明,宫中便已次第动了起来。

      车驾、仪卫、随行的内外命妇,各有位次。自宫中至苑内,一应礼仪都有旧章可循。长孙氏从天色微明一直忙到日影偏西,真正回到宫中时,春日尚未落尽,身上却已有了倦意。

      她没有立即歇下。

      尚宫将今日行礼诸事简略禀过,她又问了两处。

      一处是随行命妇的班次,一处是途中有车驾稍乱。

      都不是什么大事。

      问清以后,她才让人退下。

      外间有人奉来温水。

      长孙氏净过手,低头时才发现右手食指侧边有一道极浅的细痕,大约是今日采桑时被嫩枝划的。血早已止了,只剩下一线淡红。

      她看了一眼,并未理会。

      直到晚间李世民过来,才被他看见。

      “手怎么了?”

      长孙氏正坐在灯下看书,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点擦伤。”

      李世民伸手将她的手拿过去。

      伤确实很浅。

      他看过便放下了。

      “礼官今日倒舍得使唤皇后。”

      长孙氏笑了一下。

      “亲蚕本是中宫之礼。若连桑枝都不能碰,还叫什么亲蚕?”

      李世民没有与她争。

      夫妻十余年,他知道她的脾气。

      有些事劝一句便够,再多说,她嘴上未必驳你,第二日仍旧照做。

      他的视线很快又落在她膝上的书卷。

      “今日折腾了一整日,还看?”

      长孙氏道:“才看几页。”

      “昨日也是这句话。”

      “昨日确实只看了几页。”

      李世民被她堵得一时无话。

      长孙氏眼中有了些笑意。

      这种神情,她在外人面前很少有。

      从秦王妃到太子妃,再到如今的皇后,身份一层层变了,宫里认识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可真正能见到她放松下来是什么模样的,仍旧只有极少数。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

      两人说的也并不都是大事。

      承乾今日来问过安,李泰前些时候又因读书的事与师傅闹了些小别扭,宫中有个刚入内的年少女官不熟规矩,被宫正罚了一次。

      说到最后,才稍稍提及外面的事情。

      新朝刚改元不久,并不太平。

      去岁留下的饥馑尚未完全缓过来,各地消息也时有好坏。李世民近来睡得比她还少。

      长孙氏没有劝他少理政事。

      她知道这种话没用。

      只在他起身时说道:

      “陛下晚间少饮些酒。”

      李世民回头。

      “朕何时多饮了?”

      长孙氏看着他。

      李世民停了一下。

      “……知道了。”

      她这才低头继续收书。

      等皇帝走后,宫中渐渐静下来。

      尚寝的人进来整理卧处,司灯也将灯烛减去大半。内侍不得近处久留,真正留在寝处内外伺候的仍是宫人。

      长孙氏平日不喜欢太多人围在榻前。

      当值的人便退到外间。

      夜再深些,只余隔着一道门的两名近侍。

      宫城入夜以后,与白日完全不同。

      白天随处有人。

      宫官、内侍、卫士、传命的人往来不断。

      一旦宫门落钥,该关闭的门户一层层关上,反而静得近乎森严。

      谁能到哪里,谁不能越过哪一道门,都有规矩。

      这里是天子所居的宫城。

      也是天下最不该出现闲杂人等的地方。

      长孙氏很早就习惯了这种安静。

      她睡得并不深。

      夜半时,胸口忽然一闷,她便醒了。

      最初只是一点不适。

      她没有叫人。

      这种毛病从前也犯过,并非每次都要惊动尚药。

      长孙氏坐起一些,慢慢调匀呼吸。

      过了一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缓下来。

      胸口反而越来越紧。

      她皱起眉,伸手想去拿榻旁的水。

      指尖尚未碰到杯盏,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急着动。”

      长孙氏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头。

      宫中没有人敢在这里这样说话。

      更不可能有男人。

      她缓缓转过脸。

      帷帐之外,灯影最暗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

      看不十分真切年纪,大约二十余岁,也可能再长几岁。他穿得很寻常,身上没有宫中内侍的服色,也没有卫士的甲胄。

      束着发。

      不戴冠。

      腰间看不见兵刃。

      他就那么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矮榻边,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长孙氏没有惊叫。

      第一念是刺客。

      第二念却立刻否了。

      若真是刺客,此刻她已经死了。

      这里离她不过数步。

      她睡着时,对方若有刀,根本不需要等她醒来。

      男人看着她。

      “还能喘气么?”

      这句话说得很无礼。

      长孙氏却没有心思计较。

      她此刻确实已经有些说不出话。

      男人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立刻绷紧。

      那人停住。

      没有继续向前。

      “我可以治。”

      长孙氏盯着他。

      胸口的窒闷迫使她张口呼吸。

      她终于挤出两个字。

      “何人?”

      声音极轻。

      男人像是想了想。

      “先别问这个。”

      长孙氏眼神冷了下来。

      男人却没有因为她的神色有什么变化。

      他只看了一眼她按在胸前的手。

      “你的气疾不算轻。现在叫人,她们也不过是再去叫尚药的人。”

      “你……”

      “我若想害你,不必等到现在。”

      这句话很平静。

      不是威胁。

      只是陈述。

      长孙氏当然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才更加不安。

      她不是没有见过胆大的人。

      秦王府那些年,武将、游侠、亡命之徒,她都见过。

      玄武门那一日,她甚至亲自走到披甲持刃的将士中间。

      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在皇后的寝处里。

      没有兵器。

      没有恐惧。

      也没有任何误入禁中的慌乱。

      仿佛这里与长安城中一间普通屋舍并无区别。

      男人又向前半步。

      长孙氏立刻看他。

      他便再次停下。

      “我需碰你的手。”

      他说。

      “你若不愿,我不碰。”

      长孙氏没有回答。

      胸中却越来越难受。

      她知道再拖下去,外间的人很快也会听到动静。

      一旦宫人进来——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个男人从哪里来的?

      门外为什么没有人报?

      若宫人看见皇后寝处夜半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又会是什么后果?

      这些念头只在极短时间里掠过。

      长孙氏伸出了右手。

      男人这才走过来。

      他没有坐到榻边。

      只是隔着一点距离,俯下身,以两指搭住她腕间。

      没有绢帛相隔。

      长孙氏几乎本能地想收手。

      可下一刻,她停住了。

      一股暖意从腕间传了进来。

      很淡。

      起初像是错觉。

      随后却越来越清楚。

      那不是热水、汤药或者针灸以后会有的感觉。

      暖意沿着手臂缓缓向上。

      肩。

      颈。

      然后进入胸中。

      方才像被重物压住的地方,忽然松开了一线。

      长孙氏猛地吸进一口气。

      这一口极深。

      她愣了一下。

      又吸了一次。

      胸口仍有些难受,却已经可以正常呼吸。

      男人的手指还停在她腕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很干净。

      也很暖。

      不像深夜从外面走进来的人。

      几息之后,他放开了。

      “好了。”

      长孙氏抬头。

      “你做了什么?”

      “治病。”

      “这不是医术。”

      男人看着她。

      第一次,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你懂医?”

      “不懂。”

      “那怎么知道不是?”

      长孙氏竟被问住了一瞬。

      随即她的脸沉下来。

      “你究竟是何人?”

      男人没有答。

      长孙氏继续问:

      “如何入宫?”

      还是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提高声音。

      “来人。”

      男人没有阻拦。

      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

      外间立刻响起脚步。

      “殿下?”

      宫人来得极快。

      门外原本就有人值守。

      长孙氏一直看着面前的男人。

      她本以为他至少会躲。

      可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

      “这样才对。”

      他说。

      长孙氏一怔。

      门已经开了。

      两名宫人快步入内。

      “殿下?”

      灯被重新点亮。

      寝处一下明了许多。

      长孙氏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宫人。

      再回过头。

      那里没人了。

      她的目光停在原处。

      刚才那男人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

      后面是一道屏风。

      再后面便是墙。

      没有门。

      宫人见她神色不对,已经有些慌了。

      “殿下可是气疾又犯了?”

      长孙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才有人进来么?”

      两名宫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

      “一直无人?”

      “奴婢等一直在外。”

      另一个宫人也连忙道:

      “宫门早已落钥,近处几道门户都有人值守。”

      长孙氏看着她们。

      两个人脸上的困惑不像作伪。

      “方才听见什么了?”

      “只听见殿下唤人。”

      “此前呢?”

      “没有。”

      长孙氏沉默片刻。

      “把灯都点起来。”

      宫人虽然不解,还是立即去办。

      寝处很快亮如白昼。

      长孙氏披衣下榻。

      她没有让人去惊动皇帝,也没有立即召尚药。

      先看了门。

      门无异样。

      再看窗。

      仍旧闭着。

      屏风之后更不可能藏人。

      她甚至让人查看了近处几间屋子。

      什么都没有。

      到了最后,年长些的宫人才忍不住问:

      “殿下是在找什么?”

      长孙氏停了一会儿。

      “没什么。”

      宫人不敢再问。

      “取水来。”

      “是。”

      温水很快送到。

      长孙氏饮了两口。

      她确实没有再喘。

      不仅如此。

      胸中那种过去每次发作之后都会留下许久的滞涩,也没有出现。

      呼吸平顺得像今夜从未犯过病。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腕间什么都没有。

      灯影落在皮肤上。

      白日采桑留下的那道细痕还在食指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长孙氏将手收进袖中。

      “今夜不必报尚药。”

      宫人迟疑。

      “可殿下方才——”

      “已经好了。”

      她语气不重。

      宫人便不敢再劝。

      长孙氏重新上榻。

      灯却没有让人全灭。

      她只让两个近侍仍旧守在外间,而且门不必闭死。

      帷帐落下。

      四周重新安静。

      她躺了很久。

      没有睡意。

      事情其实很好判断。

      宫禁严密。

      寝处内外都有人。

      一个成年男子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进入这里,更不可能在宫人推门的一瞬间消失。

      所以只有两个解释。

      要么方才是梦。

      要么——

      长孙氏睁开眼。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只是把右手从被中拿出来,放在眼前。

      她清楚地记得两根手指落在腕间时的重量。

      也记得那股暖意。

      梦中是否会有这样清楚的触感,她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至少不是梦。

      她原本正在发作的气疾,

      确实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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