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忠的omega》桥燃青

29、身边 “我们都得

　　戒断反应并没有在第一天后就消失。

　　它像一头蛰伏在路斯恩身体里的兽，白天偶尔打个盹，夜里就出来啃咬他的骨头。他会在半夜毫无征兆地惊醒，满身冷汗，后颈的腺体突突乱跳，像有人在里面烧着一团湿柴。有时候他还能忍，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咬着枕角低声呜咽。有时候他忍不了，就翻身钻进李季怀里，像只发高烧的小狗一样蹭他、抓他、求他。

　　李季每一次都在。

　　他好像从来不会真正睡着。路斯恩一动，他就醒了。醒了就把他抱住，用那双微凉的手给他擦汗、揉后颈、按虎口，再用很轻很慢的语调跟他说话，有时候是讲局里新来了什么奇怪的试剂盒，有时候是背几句他听不懂的诗。路斯恩大多数时候听不进去，可那声音本身就像一种治疗，低低沉沉地坠在耳边，让他不至于被身体里的兽拖进深渊。

　　“李季……”路斯恩在不知道第几个深夜醒来，声音干得像两片砂纸在磨，“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李季正给他喂水，闻言手都不带抖一下，把杯子凑近他唇边，说：“会好的。你今天比昨天少发作了两次。”

　　“骗人。”路斯恩抬起湿红的眼睛看他，“我昨天也这样。”

　　“昨天这个时候，你把我脖子都抓破了。”李季说，示意他看自己领口边那几道已经结痂的红痕。

　　路斯恩瞥了一眼，脸上露出点羞耻又心虚的表情。他昨天发作得最凶的时候，确实对着李季连踢带挠，像只被惹急了的小野猫，嘴里还骂了好几句“混蛋”。等清醒过来，看见李季脖颈上的抓痕，他哭得比发作时还惨，说以后再也不抓他了。

　　“那我今天没抓你。”他小声嘟囔，像在为自己找补。

　　“嗯，今天很乖。”李季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像在表扬一个刚退烧的小孩。

　　路斯恩“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其实已经很累了。这些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身体被反反复复地折腾，像一块被拧干又浸湿、再拧干的海绵。可此刻靠着李季，闻着他身上极淡的白松香，他竟觉得这漫漫长夜里，也有了一点可以停靠的地方。

　　只是他并不知道，每晚他睡着后，李季会去书房给自己打一针。

　　那是他自己给自己配的缓释药剂，淡蓝色，剂量很小，打在小臂内侧。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路斯恩发作时，会无意识地释放出极高浓度的晚香玉信息素。这种浓度对alpha来说是烈药，对beta本来应该毫无影响。可李季和路斯恩共同生活了四年，又长年接触他的高浓度信息素，加上自己研发的那些实验性药物，他早已变得和普通beta不同。

　　他闻不到，可他的身体会吸收。路斯恩发作得越厉害，他越靠近，那些信息素就越像无孔不入的细针，顺着他自己的呼吸和皮肤渗进去。李季开始出现类似alpha易感期的症状。他比往常更焦躁，更容易疲劳，对路斯恩的气味更敏感，也会在深夜忽然醒来，心口闷痛。

　　他谁也没说。

　　白天的时候，他照常去局里处理工作，有时会去一趟私人实验室，整理那些和路斯恩有关的样本。他开始写一本新的笔记，这次不再是药物数据，而是路斯恩的戒断日记。几点醒来，发作了几分钟，喝了多少水，说了什么梦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日记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第一周，他在我身边，比想象中更坚强。”

　　路斯恩偶尔会偷看他写字，光着脚凑过去，被李季用胳膊挡开。

　　“又写我坏话？”路斯恩狐疑地瞪他。

　　“没有。”李季合上本子，抬眼看他，“写你今晚想吃的菜。”

　　路斯恩立刻被勾走了注意力，眼睛亮起来：“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番茄牛腩，炖得烂烂的那种，还要配米饭。”

　　“好。”李季说，把本子收进抽屉，顺手又捏了捏他的脸，“先去把袜子穿上。”

　　路斯恩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转身去翻衣柜。李季看着他细瘦的背影，目光沉静而温柔，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深水。

　　他知道，路斯恩正在慢慢好起来。

　　但有些事，他也开始瞒不住了。

　　那天下午，路斯恩难得有精神，窝在沙发里看一本从旧书店买回来的植物图鉴。李季在厨房炖牛腩，香气从锅里漫出来，和阳台飘进来的风混在一起。路斯恩一边翻书一边偷偷咽口水，正想着等会儿要多吃一碗饭，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玻璃杯磕在台面上，又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他抬起头：“李季？”

　　没有回应。

　　路斯恩放下书，赤着脚跑过去。厨房里，李季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他的背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发着抖，像在极力压制什么。

　　路斯恩心里一紧，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

　　李季偏过头，额上有一层细汗，脸色白得吓人。他冲路斯恩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声：“没事，有点累。”

　　“你骗我。”路斯恩急了，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发现他皮肤烫得厉害，和平时那种冰凉判若两人，“你发烧了？”

　　李季没说话。他闭上眼，像在等那一阵来势汹汹的眩晕过去。路斯恩从没见过他这样，李季从来都是稳的，像一座不会晃的山。可此刻，这座山在他面前摇摇欲坠。

　　“去医院。”路斯恩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现在就去。”

　　李季睁开眼，看着路斯恩，眼里有片刻的恍惚，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路斯恩一直握着李季的手，比他自己发作时还要紧张。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他脑子里乱成一片，全是这几个月来李季为他忙前忙后的画面。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人的疲惫。他像一盏永远亮着的灯，让路斯恩习以为常，直到此刻才发现，灯芯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

　　医生是个年轻的女性beta，给李季做了检查后，脸色有些凝重。她问李季：“你最近有没有长期接触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或者使用过一些实验性质的信息素类药物？”

　　路斯恩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转头去看李季，李季安静地坐在诊疗椅上，慢慢开口：“有。”

　　医生皱着眉，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说：“你的身体出现了异常的应激反应，目前在beta里非常罕见。我建议你立刻停止所有实验性药物和高浓度信息素接触，最好能隔离一周，不然会发展成急性信息素中毒。”

　　路斯恩的脸刷地白了。他想起自己发作时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李季身上，想起自己没日没夜地释放信息素，想起李季为了安抚他，几乎寸步不离。原来那些人型镇定剂的角色，是李季用命在当。

　　出了诊室，路斯恩一句话都没说。他走在前头，步子又急又乱，像要把什么情绪全都甩在身后。李季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手腕，被路斯恩用力甩开。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路斯恩猛地转身，眼眶红得像要烧起来，“你知道我会影响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抱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

　　李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没事，但看见路斯恩那双含泪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怕你一个人熬不过去。”他低声说。

　　路斯恩的眼泪“唰”地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像要把整个人都哭空。他咬着唇，肩膀抖得不成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他以为自己最痛苦的时候，李季都在；可他从未想过，李季为了“在”，付出了什么。

　　“我不用你陪了。”路斯恩说，声音又哑又狠，“你听见医生说的话没有？隔离一周。你离我远一点。我死了也不要你管。”

　　李季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

　　“可你已经在管我了。”

　　路斯恩愣住了。他抬起眼，看见李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像雨后从云里漏出的一小片天光。

　　“你刚才在车上一直抓着我的手。”李季说，“比你自己最难受的时候，抓得还紧。”

　　路斯恩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猛地扑进李季怀里，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像个终于知道自己也有人心疼的小孩。

　　“我们都得好起来。”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季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