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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建设 李耀群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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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到一半,李耀群来了。
电动车停在院子里,人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远山!远山!”
李远山放下筷子跑出来,就见到提着一个大红桶的李耀群。后者把水桶提到他面前说:“河里摸的两条罗非。”
“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跟我还客气上了。”李耀群自顾自的把鱼倒进院子里的一个空桶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就当是给惠英的。”
说着,李耀群想到什么,又说:“听说惠英考的不错啊,能上县一中?”
李惠英此时端着碗出来,应了李耀群的这句话:“我们老师说应该是稳了。”
“那好啊!”李耀群连连点头,“你哥的状元梦终于能在你身上圆啰。”
“什么状元梦,”李远山忙岔开话题,“你要不留下吃饭?不过今晚吃的是饺子,没什么大菜啊。”
李耀群对吃的不计较,“饺子也行,我挺久没吃过你包的饺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子里走,刚迈进堂屋,就看见饭桌前安安静静喝着排骨汤的大壮,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哟,他这头发谁剪的?”
李耀群一眼就瞅见大壮那利落的板寸头,他上次来还没这样呢。
李惠英跟着他后脚进来,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回答道:“我哥剪的!”
李耀群绕到大壮身后,粗略打量几眼,啧啧两声:“三七,你这手艺不赖啊,比镇上王麻子剪得还齐整。”
“你别拿我开涮了,”李远山帮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饺子,说:“是他长得好看。”
李远山说的也没错。原先垂在额前的碎发剪短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没了东西遮掩,那双浓密的眉眼就越发让人看着醒目。眼窝微深,一双眼睛在灯下黑亮黑亮的。如果是温温柔柔的眼神,算是看狗也深情。
李耀群不止一次觉得,三七捡回来的这小子根本就不像是农村人,不对,应该说是连普通人都不像……男人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真的像极了电视里演的富家公子哥。
不过李耀群也只是把这话在肚子里转两圈,到底没说出来。
李耀群在饭桌上聊的东西都是关于李远山和李惠英的,惠英要是真被县里中学录取,那下半年李远山的打算可能就不是守在村子里了。
当年李远山没从村子里出去,多少都是有惠英的原因。
李远山说不知道将来怎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毕竟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李耀群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气,这算是什么事?
李远山打小运气就差别人一截,但胜在人努力肯吃苦。因此在他们这一辈留在浅塘村的孩子里,他是最有希望念大学的一个。
可谁曾想呢,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本就苦难的生活再给你一些眷顾。李远山刚读上高一,爷爷就病死了。
养家的重担一下就砸在他的身上,之后李远山辍学,又跟着很多阿叔师傅学了手艺,练就一身哪里需要就能去哪里干活的本事。
可他分明也才二十岁,这个城里人口中的张扬好年纪,李远山已经吃了不少苦。
他的手掌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仿佛嵌着永远都洗不干净的泥。唯一舒心的,大概是那张脸还是年轻的,眉目舒朗,笑起来眼尾微微往上翘,光是看着也会让人心情不自觉变好。
李耀群有时候觉得,老天爷是专门挑着老实人欺负的。
“惠英是个有出息的,”李耀群换了个话头,“等她念出来,你就轻松多了。”
李远山摇头:“到那时候,她顾好自己就行了。”
李耀群听到这话,筷子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头扒拉两下筷子,含混“嗯”了一声算是带过。
大壮一直专心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两眼说话的人。不过目光多数都是在看李远山,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看什么都淡淡的,看什么都不在乎。
“是真不爱说话啊……”李耀群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李惠英抢答:“大壮哥就这样,我哥问他他还能说两句,要换做是别人,说一个字都嫌多。”
大壮没反驳,只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了。
李远山笑了一下,转头问大壮:“还要吃饺子吗?”
大壮摇头。
“那汤还喝不喝了。”
大壮又摇头。
李耀群看着这俩人一来一往的,总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心里头直想,希望这人以后能懂得知恩图报吧,别糟蹋了李远山的好心。
吃完饭,李耀群帮忙收拾碗筷,坐了一会儿才走,临走前他不忘叮嘱李远山记得把院子里的那两条罗非处理了。
院门关上,堂屋里安静下来。
家里的大头电视两三个月放不了了,李远山每次到镇上都忘记买新的机顶盒。现在惠英有两个多月的暑假,李远山打算明天在镇上转转,顺便把这事给办了。
“怎么不去睡?”李远山洗好澡出来,发现大壮坐在堂屋前,把大门打开,看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发呆。
大壮转过头看他,灯光把那张年轻的脸上每一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李远山忽然想起李耀群说的一句话,嘴角不由得一弯。
“笑什么?”大壮开口,语气里带着些不解。
“没什么,”李远山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样子和他刚捡到人时候满脸鲜血的狼狈模样迥然不同。
大壮没再问,又转过身来看黑漆漆的夜。李远山抬着矮凳坐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感受这夏夜的丝丝凉意。
蝉鸣依旧不知疲惫地响,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吠。
不知过去多久,李远山听到大壮开口了。
“你,以后会出去吗?”
李远山闻言一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大壮的话。片刻后才想到不久前李耀群和自己在饭桌上的聊天,兴许是被大壮记在心里了。
李远山笑了。
“不知道,”他说,“现在哪能想到以后的事呢?”
想不到的,李远山知道。
大壮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遥远的天际移到李远山的侧脸上,停顿几秒,又移开。
李远山第二天还要去木板厂干活,等中午闲了才去的店里买机顶盒。
卖机顶盒的老板熟他,挑了个能搜六十多个台的打折卖给了李远山。
李远山刚要离开,瞥见一边柜台里摆着老年机。
家里没有座机电话,大壮到现在也没有个像样的能联系到自己的东西。李远山想了想,又和老板说帮自己拿一个功能齐全的老年机。
李远山还去移动厅办了张自己手机卡的副卡。等到副卡办好,他把那张小小的SIM卡塞进兜里,骑着摩托车往回赶。木板厂下午还有一堆活要干,耽误不得。
今天李远山忙得脚打后脑勺,天气又热,那汗不要命似的往外淌。一天下来,李远山掰着手指头算,就赚了一百多。
傍晚收工,李远山开着自己的破旧三轮突突跑在乡间小路上,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风裹着稻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到家时惠英已经把饭煮上了,大壮坐在门口和惠英一起择菜,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没话说。
大壮先是听到动静,头猛地一抬,正好和开着三轮进来的李远山对上视线。
“哥,机顶盒买了吗?”李惠英择完最后一把,起身擦了擦手。
“买了。”李远山把袋子递给她,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那个老年机:“大壮,这个给你。”
大壮没接,看着那个机身全黑的按键手机,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嫌弃李远山手里的东西,潜意识告诉他这东西用起来很掉价。
“我给你办了副卡,话费从我这边扣,之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用这个手机联系我,方便。”
大壮迟迟没有伸手,李惠英倒是凑过来看了眼,啧啧两声:“哥,你买个老年机给大壮哥?好歹买个智能的吧,现在年轻人谁还用这种?”
“能打电话就行。”李远山把手机塞进大壮手里,”我又不指望他拿这个打游戏。”
大壮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机器,塑料外壳还带着刚拆封的廉价气味。他按了下按键,屏幕亮起,字大得几乎要溢出边框。
还是加大字号。
“里面存了我的号码,嗯对,你按那个绿键就能看到通讯录,再按一次就能拨出去。”李远山还教了下大壮怎么用老年机。
捣鼓明白老年机,李远山才去装的机顶盒。刚连上电视线,李惠英就迫不及待打开电视。
先跳出来的频道是新闻台。
“……G241国道改建工程正式动工。”
“……视察农业示范园……”
大壮的目光落到电视机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过老年机的塑料外壳。新闻里的画面一闪而过,那些宽阔的马路、整洁的园区、西装革履的面孔,于他而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李远山蹲在木桌前,把线缆归置好,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能看了,自己调台吧。”
李惠英接过遥控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画面从新闻跳到综艺又跳到电视剧,最后停在电影频道。昏暗的环境搭配着惊悚压迫的背景音乐,让人不寒而栗。
不知道是不是电视里的画面冲击到了大壮,李远山回头看见男人蹙紧眉头,下颌绷紧,看上去不太舒服。
“换个台。”李远山说。
李惠英看得正出神,被李远山这一打断,有些不情愿:“干嘛呀,正精彩呢。”
“换掉。”李远山又说了一遍。
李惠英扁扁嘴,默默记下名字,打算今晚就用手机搜着看。画面跳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老旧电视的喇叭里传出来。
大壮的眉头松开了些,但下颌还是紧绷着。
“不舒服?”李远山走到他旁边,微微弯腰看了看他的脸色。
大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