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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房亲戚 小伙子长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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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山家里多出一个大男人的事情不多时就在村子里传开来。最先来打听的是隔壁的隔壁的王婶。
这天下午,她端着一篮刚摘的豆角,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李远山刚从镇上木板厂回来,三轮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外头左右摆头的王婶。
“王婶。”李远山叫了一声,下车。
“哎,三七回来啦?”王婶笑眯眯转过身,手里拿出一把豆角往前递,“刚摘的豆角,给你送些来。”
李远山接过,道了声谢。王婶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神往里头一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家里住了个人?听你阿玉婶说长得蛮俊咧!”
她口中的阿玉婶就是家里养了条大黄狗的六婶。
这消息传得比李远山预想中的要快。他面不改色,把豆角往车头座位一放:“嗯,我妈那边的亲戚。”
“你妈那边?”王婶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探究。
李远山生母早年间跑了,这在浅塘村不是什么秘密。他三岁那年,那个女人说去镇上给李远山买衣裳,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李远山他爸又娶了一个女人回来,也就是惠英她妈。
所以当李远山说出“我妈那边的亲戚”时,王婶的表情明显复杂了起来。她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觉得这事情又不好开口,最后只能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哥!”李惠英从屋里小跑出来喊他,“怎么不进去——欸,王婶!”
王婶连忙应着李惠英,目光往后一瞟,瞧见了站在门框旁的男人,蓦地眼前一亮。
小伙子长得周正啊!
王婶眼睛都快要看直了,嘴巴张了张,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在浅塘村活了五十年,早年也在大城市打过工,村里村外见过的小伙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长成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这、这就是你妈那边的亲戚?”王婶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惠英一脸疑惑,“什——”
“嗯。”李远山立即打断了妹妹的话。
李惠英反应也快,立刻顺着李远山的话往下接:“哦对,表哥,我妈那边的。”
她说“表哥”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都在发虚,偷偷扭头瞥了眼后头的大壮哥。
大壮依旧站在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李远山。
“长得可真是……”王婶搜肠刮肚地找词,最后蹦出两个字,“洋气!”
李惠英噗嗤一声笑出来,“婶子,哪有夸人洋气的。”
“好看得打紧嘞!”王婶拍了下大腿,压低声音凑到李惠英耳旁问:“你表哥叫啥啊?”
“大壮。”李惠英答得干脆。
“大、大壮?”王婶愣了一下,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绝伦。这么一个白白净净、眉眼深邃的俊后生,叫大壮?虽说农村安贱名是为了好养活,但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王婶不死心又问了一嘴:“我不是问他的花名,本名,本名叫啥?”
李惠英思考都不带思考的,“就叫大壮,沈大壮。”
她随口胡诌出一个姓氏。
李惠英留在院子里应付王婶。她是个机灵的姑娘,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会儿她笑嘻嘻拉着王婶的胳膊,把话题往别处带:“婶子,你家狗生了没?这次一窝几只小狗仔?”
“生了生了,五只呢……”王婶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跑了,絮絮叨叨说起那窝小狗的事。
等送走王婶,李惠英进屋,看见李远山一根一根拣着豆角,凑过去有些心虚地说:“哥,我刚刚说了沈大壮,这行不行啊?”
李远山手上动作没停:“说了就说了。”
“可我编了个姓,”李惠英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张嘴就说了沈。”
“这个姓挺好的,”李远山把篮子往凳子上一放,继续说,“姨父不就姓沈吗?”
“对哦!”李惠英突然想起自己的姨父也姓沈,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我说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姓了。”
李远山拣完豆角,去院子里把那两条罗非鱼给收拾了。杀鱼的时候他想起王婶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大概能猜到对方当时想的是什么。
他现在心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小时候四五岁被村里其他孩子追着嘲笑的时候还会在意,后来就不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没感觉,李远山早已经记不清。可能是后来他爸带回来一个陌生女人,女人怀里抱着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的时候。
七岁的他踮着脚想要看清父亲怀里的孩子,女人蹲下来和他说,以后那就是他的妹妹了。
再后来那个女人,也就是惠英她妈,在这个家待了两年,和他父亲去省城找工作出车祸没了。
李远山觉得,命运这东西,就像他手里的这条被开肠破肚的鱼,刮了鳞开了膛,里头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改不了的。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被剖开晾在砧板上,由不得自己。
深夜,李远山被一阵闷雷惊醒。
接着很快,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混着雷声,又密又急。
李远山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雨太大,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他连忙爬起来把窗户关小,以免雨水打进房间。
正当他回头,床上的另一个人也跟着坐起来了。
“吵醒你了?还是想上厕所?”李远山低声问了一句,转身想把灯打开。
手指还没碰到床头的开关,手腕就被人握住了。大壮的手劲不大,掌心滚烫,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李远山顿了顿。
“不用。”大壮的声音低沉,还有些沙哑。
李远山没动。雨声灌满整间屋子,打雷声一直没停过。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僵持好几分钟,大壮才慢慢松开手。
李远山收回手,若无其事躺回了床上。
“怕打雷?”他问。
大壮沉默着,没说话。
李远山没再说什么,他问出这句话纯粹是因为刚刚大壮抓着他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除去打雷,李远山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了。
床板轻轻响起,是大壮重新躺下的声音。
李远山盯着天花板,屋里太黑什么轮廓都看不清。暴雨砸在建筑的声音越来越大,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屋子瞬间亮了一瞬。
李远山看见大壮双眼紧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其实不想再问第二遍。但手比脑子快,他伸过去碰了碰大壮的手。李远山犹豫几秒,把掌心覆上去,安抚性地拍了拍,“这雨下的急走得也快,再过一阵就小了。”
李远山的手常年干活,粗糙得很,和大壮握他手腕的细腻滚烫触感完全不同,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心感。
大壮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下来。
雨声渐渐变小,雷声也愈发远了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昨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空气里全是枝丫焕然一新的清冽味道。
李远山睁开眼就愣住了。
这几天天气闷热,每次醒来他和大壮恨不得离彼此十万八千米远。
当他看到大壮的脸离他不过一拳远,那人侧躺着蜷缩着身子,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肩膀,呼吸轻匀,有些茫然。
晨光从窗户跑进来,落在男人的眉眼上,那张脸好看得出奇。
外头的鸟叫了一声,脆生生的。大壮的眼皮动了一下,李远山立刻坐起身来看向窗外。
绿油油的柿子树被昨夜的大雨浇得透亮,坠在枝丫的绿柿子沾着点点雨珠,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棱翅膀,跳来跳去。
李远山一时分不清是麻雀吵得他心乱,还是其他。
李远山离开房间后,躺在床上的人几乎是立刻睁开眼,他盯着身边空出来的半块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他的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昨晚的事他记得清楚。打雷的时候他身体比脑子反应要快,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本能的反应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体内还住着一个会害怕、会发抖、遇事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昨晚覆在手背的那只手,他并不觉得讨厌。
外头的麻雀还在叫。
李远山起床洗漱过后,拿着扫帚开始打扫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树叶。大壮从房间出来就看见他弯腰把扫成一堆的叶子扫进簸箕,倒在墙角的尿素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遍。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遍。
大壮住在这里一个多月,见过太多次李远山做这些事的背影。喂鸡、劈柴、下菜地给菜浇水,偶尔还会去花生地看看长势。
李远山这人,做什么事都很沉默,不张扬不抱怨,有好几次从木板厂回来,整个肩膀都是红的。
大壮听李惠英说过,她哥去木材厂扛板材就会把肩膀磨得通红,有时候皮都磨破了,照样不吭声继续去干。
大壮靠在门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李惠英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哥,吃饭了!”
“欸,大壮哥今天也起这么早?”
李惠英的语气有些诧异,往常这时候大壮还在屋里睡呢,最起码也得九点多才出来。
大壮“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刚走出没两步,又回头看向院子里的李远山。
李远山正把扫帚靠墙放,拍干净手,抬起头真好对上那双望过来的眼睛,“看什么?该吃早饭了。”
大壮很快回过神,从他身边经过,径直往厨房走。
早饭过后,李远山把碗筷收了,跟李惠英说了声:“今天厂里有批货要卸,中午不回来吃了,你看着弄。”
“知道了哥。”李惠英应着。
她哥从不让大壮哥下厨是有原因的。上次大壮哥要帮忙炒菜,差点把厨房给点着了,锅里本应该是西红柿炒蛋的菜样变成一滩黑糊糊的东西。
打那之后,她哥就不允许大壮哥碰锅了。
李惠英也发现了,什么都一学就通的大壮哥,唯独下厨,半点天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