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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豆沙和饺子 时间一打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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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打眼就来到了七月,暑气逼人。
村子里的蝉叫得一天比一天凶,从早到晚不带歇气,吵得人心烦意乱。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白,光脚踩上去能烫起一层皮。
李远山那五分苞谷地熟了。
闲的几天,他天不亮就下了地,趁着日头还没升起来,抢着把那片苞谷掰完。
苞谷叶子划拉得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汗一浸,刺刺地疼。他没当回事,把掰下来的苞谷装进尿素袋,一袋一袋扛到田埂上,等着李耀群开着自己的三轮车来拉。
大壮的石膏拆了有一阵子。
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骨头长得挺好,就是刚拆下来动作还会有点僵,得多走动,慢慢活动开。
李远山听了,也没说什么,回来就把大壮从屋子里赶出去,让他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后来又让他帮着干点轻省的活——晒花生、翻翻院子里晒的苞谷。
大壮也不吭声、不推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动作虽然不算麻利,但胜在细心认真。
李惠英中考考完,回家就一直在帮忙。七月初成绩还没出来,她就跟着李远山一块下地干活。
苞谷收完那天,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剥苞谷皮。
李惠英剥了两个就开始心不在焉,手里的苞谷须子揪得一截一截的,碎末掉了满地。
“哥,”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能考上吗?”
李远山手里的活儿没停:“能。”
“你都没犹豫一下?”
“犹豫什么?你哪回考试不是这样?”李远山把剥好的苞谷扔进筐里,“考前哭丧着脸说考砸了,成绩出来又不差。这回也一样。”
李惠英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每次都这样。
大壮坐在对面,剥苞谷的动作很仔细。他把苞谷皮一层一层撕开,揪掉须子,剥出来的苞谷棒子光溜溜的,整齐地码在筐里,一排一排,像码砖似的。
“大壮哥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大壮没理她,把手里的苞谷放下,又拿起一根。
李远山从厨房端了一盆凉水出来,把毛巾浸湿了拧干,递给大壮擦脸。大壮没接,李远山递给了惠英。
“别剥了,歇会儿。”李远山说。
李惠英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大壮身上。
大壮没歇,还在剥。
他的头发长长不少,刘海快搭到眼睛了,后脑勺的头发更是软塌塌地搭在领口处。
男人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得那张脸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比刚来那阵子明显了不少。
“哥,”李惠英压低声音,“你就没想过给大壮哥剪个头发?”
李远山看了大壮一眼:“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你问问他不就行了?”
“问了他也不会说。”
李惠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甘心。她站起来,绕到大壮面前,弯下腰歪着脑袋看他:“大壮哥,你想不想剪头发?”
大壮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李远山,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剥苞谷。
“哥你看,他也没说不想。”李惠英回头看她哥,“你就给他剪了吧,这天多热啊,长头发捂得脖子全是痱子。”
李远山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烧水了。
晚饭后,李远山真把剪刀和梳子找出来了。
剪刀是平时剪线头用的,不算锋利,但剪头发应该也够了。他又翻出一块旧衣服,抖了抖灰,往大壮身上一披,围好,在脖子后面用夹子夹住。
“别动。”李远山说。
大壮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直直的,脖子僵着,一动不敢动。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得院墙上的丝瓜藤影影绰绰。
李远山站在大壮身后,左手按着他的头顶,右手的剪刀贴上去,犹豫了一下。
他没给其他人剪过头发。
以前给惠英剪过刘海,剪歪了,惠英哭了一鼻子,后来再也不让他碰了。
“剪不好别怪我。”李远山说。
大壮没反应。
李远山深吸一口气,下剪子了。
头发一绺一绺地落下来,掉在旧衣服上。李远山的手不算巧,但胜在仔细。他一点一点地修,剪一会儿退后一步看看,歪了又凑上去补两刀。
李惠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西瓜,边吃边看,时不时提点意见:“哥,左边太长了,再剪点。”
“右边又不齐了。”
“后面后面,后面还有一撮没剪到。”
李远山被她念叨得脑仁疼:“要不你来?”
“我又不会。”
“那就闭嘴。”
李惠英咬了一大口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手背一抹,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提点建议嘛。”
大壮一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摊苞谷上,金黄色的颗粒在暮色里显得发暗。
李远山剪到前面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腰来,跟大壮面对面。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李远山能看清大壮睫毛的弧度。不算很翘,但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一道帘子,把眼睛里的东西都遮住了。
他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地拂在李远山的手腕上,温热的。
李远山的手顿了一下。
“闭眼。”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大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乖乖闭上了。
李远山凑过去,剪刀贴着他的额头,把过长的那截刘海剪掉。碎发落下来,落在大壮的鼻梁和睫毛上,大壮皱了皱眉,但没有睁眼。
李远山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拂掉,指尖擦过大壮的鼻梁,触感是温热的。他把手缩回来,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
“行了。”
大壮睁开眼。
李惠英跑过来围着大壮转了一圈,拍着手说:“哎,大壮哥你剪完头还挺精神的嘛!”
李远山把旧衣服解开,抖了抖上面的碎头发,搭在椅子上。他看了一眼大壮,没说话,转身去拿扫帚扫地上的头发。
大壮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指尖碰到的头发茬有些扎手,短短的,硬硬的。
他又摸了摸,像是第一次摸到这种触感似的,手指在发茬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李远山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根放了,走过来看了看大壮的脑袋,伸手把他耳后一根漏剪的长头发拔掉了。
大壮缩了一下脖子。
“疼?”李远山问。
大壮摇了摇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中考成绩出来的当天,李惠英得回学校填志愿。
她天没亮就醒了,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在床上滚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爬起来了。堂屋的灯没开,厨房里有动静,她哥已经在忙活了。
“哥,你说我能考多少分?”
李远山头都没回,忙着手里的事:“等会不就知道了?”
李惠英撇撇嘴:“无趣。”
李惠英的成绩不错,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毫不犹豫选了县一中。录取结果还要再等一周,填完志愿领了毕业证和毕业照,她在学校待的时间还没有一个小时。
今天正巧碰上赶集,李远山趁着这段时候在集市买了些东西。
集市上人多,太阳还没爬到最高处,就已经热得人浑身黏糊糊的。李远山先去了裁缝铺,取了惠英改裤脚的两条裤子,又到干货摊上称了两斤木耳、一斤干辣椒,摊主多抓了一把花椒塞进袋子里,说是老主顾的添头。
卖糖水的摊子在菜市场出来那块小地方,支着一把褪了色的红蓝条纹遮阳伞。
老板娘认得李远山,老远就喊:“远山,还是两碗绿豆沙?”
李远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说:“三碗吧。”
老板娘麻利地盛了三碗,用塑料袋拎着,系个结实的疙瘩递过来。绿豆沙熬得浓稠,隔着袋子都能感到那股冰凉透过薄薄的塑料渗到掌心。
李远山又去买了两斤排骨和莲藕、一把芹菜,想着大壮拆了石膏后还没怎么好好补过,周医生虽说恢复得不错,但骨头上的事,总得多养养才放心。
刚走出猪肉摊,李远山惦念起惠英说的想吃饺子,便折返回去买了两斤上五花肉,再去买饺子皮和搭配馅料的玉米和萝卜。
快递点在乡镇府隔壁的一间小门面里,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李远山报了手机号,老板翻了半天,从最底下的格子里扒拉出几个快递,软塌塌的。
里面是他给大壮买的衣服。
李远山还没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站在树下四处张望的李惠英。
李惠英也看到他了,风风火火跑过来,语气有些兴奋:“哥,今天我们家吃大餐啊?”
“你考得好,不得犒劳犒劳你?”李远山笑着说,成绩出来那时候李惠英就给他发了消息。
到家的时候,大壮正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面前是一盆水,水里泡着李远山早上刚摘的长豆角,他仔仔细细地洗,把两头掐掉,坏的摘掉,整齐码在旁边的篮子里。
李惠英从车上蹦下来,跑到大壮面前蹲下,把那碗绿豆沙递过去:“大壮哥,给你的。”
大壮没接过来,李惠英只好扭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哥,大壮哥没要。”
李远山提着东西走过来,看了眼冰豆沙:“吃吧,降降暑气。”
话音刚落,大壮就接过李惠英手里头的那碗冰豆沙,安安静静吃了起来。
下午的日头毒辣,院子里的丝瓜叶都晒得打了卷。李远山把东西归置好,拎着排骨和莲藕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晚饭的事。
李惠英端着绿豆沙跟到大壮旁边坐下,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大壮哥,你猜我考了多少分?”
大壮嘴里含着绿豆沙,没抬头。
“四个A+,三个A,”李惠英憋不住了,声音一下拔高,“全县前两百名!”
大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最后难得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好吵。”
可李惠英丝毫没有因为这两个字感到冒犯,依旧兴致勃勃说着自己大概率能上县一中的事。
“准备来包饺子了啊!”李远山从厨房探出头,盯着两个人的背影说。
等到真正包饺子的时候,李远山才发现,大壮连饺子也不会包。
大壮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摞饺子皮、一碗玉米肉馅、一小碗水。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李远山的样子,往中间拨了一坨馅。
馅多了。
他试图把皮合上,馅从两边挤出来,糊了他一手。他皱着眉把馅扒拉掉一些,再合,皮倒是合上了,但瘪塌塌地瘫在掌心里,像个没吃饱的褡裢。
李惠英在旁边笑出了声。
“大壮哥,你这包的什么?扁豆?”
大壮面无表情地把那个失败的饺子放到案板上,又拿起一张皮。这回馅放少了,皮太大,包出来的饺子软趴趴的,站都站不住。
李远山没说话,手里的动作很快,捏一下就是一个,捏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像小元宝似的,一个个摆放整齐。
他拿起新的饺子皮,让大壮看着自己:“馅不能多,多了合不上。也不能少,少了不好吃。”
大壮一板一眼地学着,有些笨拙。
“先把中间捏住,然后从两边往中间收,褶子不用太多,匀称就行。”
大壮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捏着饺子皮,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眉头微蹙,把它放在案板上,跟李远山的那排元宝挨在一起,对比惨烈。
李惠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饺子皮掉在地上。
“大壮哥,你这个饺子要是下了锅,馅肯定全跑出来,到时候我们吃的不是饺子,是饺子皮煮肉丸咯。”
大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头去包下一个。
李远山把自己的饺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大壮的留出位置:“慢慢来,包得多了就好了。”
他起身去厨房看了一眼灶上的排骨莲藕汤,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汽噗地冒出来,带着肉香和莲藕的清甜味。他又盖上了,让小火慢慢煨着,转身回来继续包。
大壮包到第八个的时候,终于包出一个勉强能站住的。他拿在手里看了两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然后抬起头,目光追着李远山的身影,等李远山坐回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又迅速收回到手里的饺子皮上。
李远山瞥了一眼案板上大壮的成果:“这个好,站得住。”
大壮没说话,耳朵尖却红了。
李惠英这回没笑,她正专注地给自己包的饺子凹造型,把饺子边捏成花边的,看着倒是有模有样。她把那个花边饺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满意地搁在案板上。
“哥,你看我这个。”
李远山看了一眼:“花里胡哨的,下锅容易散。”
李惠英的脸垮下来。
切。
就大壮哥包的好呗。
饺子包了大半,案板上摆得满满当当。李远山数了数,估摸个大概,包完全部够他们三个人吃两顿了。
李远山让李惠英先去烧水,等水沸就可以下第一波饺子。
大壮从不会包饺子,到和李远山一样的速度没有多久,主打一个熟能生巧。李远山发现大壮动手能力真的挺强,之前学着剥苞谷那时候也这样。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李远山把饺子下进去,剩下的用保鲜袋装起来放进速冻那层。
等着饺子煮熟的时候,李远山切了葱花和蒜米,调了几碟不一样的蘸料。
因为大壮不太能吃辣,而他和惠英又是无辣不欢。
排骨莲藕汤也端上桌了,砂锅盖子一揭,热气腾腾的,藕块炖得粉糯,排骨一碰就脱骨,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李惠英早早就坐在桌前等,筷子捏在手里敲着桌面,嘴里念叨“快点快点”。
大壮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皱了下眉。
李远山忍俊不禁,刚出锅的饺子烫的很,心急会烫掉舌头一层皮:“急什么?”
大壮没说话,只顾着看碗里自己亲手包好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