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得在家里 ...
-
不知道过去多久,大壮的手终于松开了。
李远山把手臂收回来,手腕骨位置被攥出一道红印。
“怕狗?”李远山说,“村里很多人家都养狗看门,之前不让你出来是为你好。”
李远山搀着人走回去,大壮没吭声,步子还有些发虚,半边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李远山肩上。李远山也不说话,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架着他,一步步走回院子里。
进了堂屋,李远山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没打石膏的那只手里。
“喝点水。”
大壮垂着眼,握着杯子,没喝。
李远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
“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他问。
大壮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摇了摇头。
看来只是吓坏了。
李远山没继续追问,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就算了,六婶家那只狗凶起人来是会让人做噩梦的程度。之前有个狗贩子开着摩托进来,被那只大黄狗追得满村嗷嗷跑。
他看了大壮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找出一包酥糖来。那是半个月前赶集时顺手买的,一直搁在那儿没动。
他把酥糖剥开,递过去。
大壮没接。
“吃点甜的,压压惊。”李远山把糖搁着桌子上,起身去忙活其他事情了。
大壮盯着桌上那颗剥好的酥糖,糖纸皱巴巴地摊在一旁,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糖块,边角已经有点化了,黏在桌子上。
堂屋外面传来李远山扫院子的声音,竹扫帚刮过水泥地,“唰——唰——”一下接一下,听着让人心里莫名地安稳。
大壮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也很黏,酥糖化在舌尖上,糊了一层甜味。
他略微皱眉,像是不太习惯这劣质的甜味。但他还是含着那颗糖,含了许久也没咽下去。
李远山收拾完院子,就回厨房做午饭。早饭没正经营生吃,中午得补上。
饭后李惠英去睡午觉了,这丫头一到点就犯困,吃完饭就打哈欠。李远山撵她去睡,她还不乐意,说初三学生不配拥有午睡。
李远山说你不配谁配,把你那黑眼圈熬得跟熊猫似的。惠英摸了摸眼底下,到底还是乖乖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墙角的老钟在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李远山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大壮还在门口坐着,不过姿势变了一点,脑袋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他没过去惊动,轻手轻脚地从旁边绕过去,走到院子里,把竹匾里的苞谷粒翻了个面。
日头毒得很,晒得后脖颈发烫。
李远山把苞谷粒扒拉匀,又去看一眼墙角堆的化肥袋子,算了算剩下的量,估摸着还得再买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李远山往后退半步,稳住了身子,抬头看他。
大壮比他高半个头,这会儿低着头看他,目光不是平时那种空茫茫的涣散。
“怎么了?”李远山问。
大壮没说话,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李远山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李远山低头看,才发现肩膀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是早上在地里拔草时被茅草叶子划的,血已经干了,结着薄薄一层痂,只要不碰就不疼。
“草划的,没事。”李远山不以为意,伸手抹了一下,把那点血痂蹭掉,“不怎么疼。”
大壮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收回去。
他垂下眼睛,看着李远山肩膀上那道浅淡的痕迹,嘴唇上下翕动,发出很轻很含糊的音节。
李远山没听清:“你说什么?”
大壮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慢,左腿拖着地,走路磕磕绊绊。李远山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好像想说什么,但又碍于面子憋了回去。
下午李远山去了一趟镇上。
化肥快用完了,得买。李惠英下周家长会,他得把时间空出来。
于是李远山就去木板厂找刘老板说情况,左右不过是同一个镇的,李远山能吃苦,来活就干,刘老板也就准了那天李远山的假。
回来的路上,李远山拐去桥头的杂货店买了两包酥糖。
扫码的时候老板多看他一眼,“哟,远山又来买糖给惠英啊?”
李远山笑笑没说什么,这糖也不全是只买给妹妹惠英。
小时候李远山总被邻里孩子捉弄,有时候玩笑闹得过分了,他回家就抱着爷爷嚎啕大哭,那时候爷爷就会给他一颗酥糖。说是吃了糖就不苦了。
那颗糖的味道李远山记了很多年。淡黄色的糖块粗糙硬实,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甜味寡淡,还带着一点碱水的气味。可是在那个年月里,那就是顶好的东西了。他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抽噎着就不哭了。
之后爷爷没了,他就没再过吃那种糖。反倒是像爷爷一样,抱着糖哄惠英。
惠英小时候也爱哭,摔了一跤哭,被同学说两句也哭,哭起来还没完没了,嗓子都哭哑了还不停。李远山不会哄人,嘴笨,翻来覆去就是“别哭了”、“多大点事”。
后来他想起爷爷的法子,去镇上买了两包酥糖,惠英哭的时候就往她嘴里塞一颗。
这法子还真管用。惠英含着糖,抽噎几下,眼泪还挂着,就不哭了。
再后来惠英大了些,上初中后就不爱哭了,李远山还是习惯买糖,抽屉里总搁着一包。
他得在家里备着点,以免下次有人被吓到了没东西哄。
买完东西,李远山开着小三轮摇摇晃晃回到家的时候,惠英已经醒了。她正趴在堂屋圆桌上写英语卷子,写着写着抬起头来,嘴里叼着一支笔,含混不清地说:“哥,你回来啦?”
“嗯。”
“买了酥糖,要不要吃?”
“吃!”
李远山把装酥糖的袋子扔给她。李惠英接住,拆开就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低头继续写卷子。
李远山把化肥袋子搬下来,码好在墙角后进了堂屋。
大壮在李远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手里还捏着之前那颗糖的糖纸,没扔。他叠了一下又一下,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搁在椅子扶手上。
李惠英写完卷子,伸了个懒腰,椅子往后一仰,两只脚翘到桌沿上,晃悠两下。李远山从外头走进来,看到她这样就说了一嘴“坐没坐相”,李惠英立马就把脚放下来。
“哥,”李惠英声音低了些,“你说我能考上县一中吗?”
李远山:“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够呛。”李惠英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英语才考九十多分,人家县一中的录取线都要一百一以上。物理倒是最近开窍了一点,但也不够。”
“努力了就好。”李远山对妹妹没什么大要求,县一中教育资源好,每年考上好大学的学生多,能去当然好,去不了也不是天塌下来的事。
可李惠英不这么想,她想去县一中,想去县城,想去比这个村子更大的地方。
她想让哥哥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她没说过。十岁那年爷爷走的时候,她缩在灵堂角落,看见李远山跪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没掉。过后李远山辍了学,把课本收进箱子,去木板厂扛板材,那年他才十六。
她那时不懂十六岁意味着什么,后来上了初中才慢慢明白——十六岁的李远山,替她扛下了一整个家。
所以这些话不能讲。讲了哥哥会皱眉,会说“用不着你操心”,然后第二天早上又把酥糖买好搁在她课本旁边。
堂屋安静了一瞬,墙角的老钟还在走。
大壮忽然伸出手,把桌上李惠英的英语卷子拉过来一点。
李惠英扭头看他。
大壮垂着眼睛,目光在卷面上扫过一遍,然后拿起她搁在桌上的铅笔,在她写错的一道选择题画上一个圈。
并不是画在选项上,而是画在题干里的一个单词上。
“significant”
大壮的笔尖在那个单词下面停住。
李惠英盯着那个单词看,忽然“啊”了一声:“这个词的意思不是‘明显的’吗?”
大壮嚅嗫着说:“重要的。”
李惠英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她低头重新读过一遍题,过了几秒才恍然大悟:“这道题选C,不是B!”
李远山不由得侧目看向大壮,他左手拿着铅笔在卷子上勾勾画画的模样,李远山不由得想起惠英和自己说过的话。
说不定大壮真是个聪明的。
惠英下午五点就要回学校了,因为七点还有晚自习。
今天的晚饭吃得早,李惠英在家洗好澡换上校服,背着个书包一蹦一跳跑出来坐上李远山的摩托车后座。
大壮站在那棵冒着绿叶的柿子树下看他们。李远山跨坐在摩托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大壮。
“进去吧,门别关。”
大壮没动,就那么站在柿子树下,影子被傍晚的太阳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李远山也没再说什么,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就窜了出去,后座上的李惠英回头冲大壮摆了摆手,嘴里喊了句什么,但很快被风吹散,没能让人听清。
大壮目送那辆摩托车消失不见,才慢慢转身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