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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怕狗?“ 风从村口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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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群瞧着李远山回来了,也就没多留,毕竟他待在这就是怕李远山捡回来的这个男人不安分,打惠英的主意。
李远山把挂在车把手上的菜拿下来,回头看李耀群一眼:“吃了再走?”
“不用不用,”李耀群摆摆手,手机揣进裤兜,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家里今晚来人,我得回去吃。”
李远山没再留他,提着菜进厨房。李惠英跟进来帮忙,拿过袋子翻了翻,是两块豆腐、一把小青菜,还有半斤猪头肉。
“咋买这么多?”
“碰见个熟人,硬要给我的。”李远山把猪头肉搁在案板上,又从袋子里拎出那条鱼,“这鱼也是他给的。”
李惠英没说什么,她哥的人缘一向吃得开,村里的阿叔阿婶,阿婆阿公都会给他塞点东西,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去坐着,不用你帮忙。”
“哥……”
“先把作业做了,不然今晚又得写到半夜。”
李惠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走出厨房。
李远山系上围裙,先把鱼收拾好。
猪头肉下水煮熟再捞出来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浇上蒜末和酱油。豆腐切成小块,和小青菜一起烧了个汤,鱼还是往常的做法。
堂屋里的李惠英正趴在圆桌上,对着一道物理大题愁眉苦脸。
初三的题难得很,什么电路图,什么滑动变阻器,电流表电压表串并联,她看了一遍题目,脑子里一团浆糊。又读了一遍,依旧没来半分感觉。
她翻着课本的例题想找找思路,对了好几遍也没对上。
“烦死了。”
她把笔一扔,双手托着腮帮子,盯着那页白纸黑字发呆。
堂屋的白炽灯泡把屋里照得亮堂,飞虫在灯管周围绕圈,偶尔撞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外面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混着油烟的香味飘过来。
大壮坐在圆桌另一头,脊背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片柿子树叶,已经转得快蔫了。
李惠英瞟了他一眼。
听耀群哥说他脑子摔坏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这人看起来也不像个傻子啊,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跟一尊佛似的,比她班上那些一安静下来就浑身难受的男生强多了。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看题目,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电路图,画完觉得不对,拿橡皮擦掉,又画了一个,还是不对。
“哎呀……”
李惠英使劲蹂躏自己的头发,趴在桌上哼哼唧唧。
忽然一道阴影落在练习册上。
她缓缓抬起头。
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身侧,和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低头看她摊在桌上的练习册。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题上,大概有三四秒钟。随后伸出左手,点了一下电路图上的那个滑动变阻器。
李惠英眼神有些呆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大壮又继续点了一下,这次指头往前移动一寸,点在电流表的那个位置。然后他的手指顺着电路走一遍,从电源正极出发,经过开关,经过电流表,经过滑动变阻器,经过小灯泡,回到负极。
就这么走完一圈,李惠英忽然“啊”了一声。
“你是说,这个滑动变阻器的滑片移到中间的时候,电路中的总电阻是……”
她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了一遍,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对!对!是这样!”
她赶紧把计算过程写下来,又顺着大壮刚才指的那个思路,把电压表的示数也求出来了。写完她翻到答案页对了一下,全对。
李惠英转头看大壮,眼睛亮晶晶的。
“你会做?你不是失忆了吗?”
大壮没理他,又继续坐回自己的位置摆弄那片树叶。
李惠英不甘心,搬着凳子挪过去,挨着他坐下,把练习册往他面前一推,翻到之前一道她也做得磕磕绊绊的题:“那这道呢?这道你会吗?”
大壮垂眼看了两秒,把铅笔头从桌上拿起来,在“并联”两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条线。
李惠英盯着那条线看,恍然大悟道:“并联电路……各支路电压相等……啊我知道了!”
她埋头刷刷刷地算,算完一拍桌子:“对了!大壮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大壮垂着眼皮,没什么反应,捏着柿子树叶的手指顿了一下。
李惠英也是个自来熟的,这会儿已经忘记他是个“脑子摔坏了的傻大个”了,把练习册往前翻过好几页,指着一道力学的大题说:“这道这道,这道我想了好久都不会,大壮哥你帮我看看呗。”
大壮这次没划线圈重点了。他直接拿过她的铅笔,在她画的受力分析图旁边添上一个箭头。
只此一笔,李惠英就云开见雾。
“这你都想得到?!”
她偏过头来打量大壮,下巴搁在桌沿上,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
“你是不是以前上过学?”李惠英问,“而且上得还挺好那种?”
大壮没有说话。他移开目光,看向厨房的方向。
油烟味更浓了,李远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一边走一边说:“惠英,进来端菜。”
“来了来了!”李惠英从凳子上蹦起来,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练习册一股脑塞回书包,冲大壮说,“谢谢啊,回头我请你吃辣条。”
说完就跑了。
大壮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漏出半角的练习册,没什么动作。
灶房里传来李惠英叽叽喳喳的声音:“哥哥哥,你知道嘛,大壮哥会做物理题!我那道电路题想了好久都不会,他看一眼就会了!”
李远山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李惠英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放到桌上,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哥,他真的会!不是蒙的!他连辅助线都会画!”
李远山端着一盘豆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水渍。
他看着眼坐在墙根的大壮,又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叶子。
“洗手,吃饭。”
大壮很快站起来,绕过桌子,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的水龙头走去。
李惠英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的,还在念叨那道并联电路的题。
大壮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手上,李惠英在旁边也把手伸过去,两个人一高一矮,共用一股水流。
“你以前是不是学霸?”李惠英不死心地问。
大壮关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回走。
李惠英甩手追上他,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人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大壮哥,你长得也好高,”她仰头看着他,“比我们班那群男的不知好了多少倍。”
大壮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安静地等李远山坐下。
李惠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还在看他。
李远山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看见他妹这副模样,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看什么看,吃饭。”
李惠英吐了吐舌头,收回目光,专心应付眼前的美味。
猪头肉切得薄,肥瘦相间,蘸了酱油蒜末,嚼在嘴里是满口香。李惠英夹了两块,又夹过一筷子小青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哥,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你就多吃点。”
李惠英吃得高兴,嘴上就没停过,一会儿说物理题,一会儿说大壮,一会儿又说起学校里的事。
“对了哥,下周一家长会。”
李远山夹菜的手顿住了:“家长会?”
“嗯,快中考了嘛,班主任说要跟家长沟通一下升学的事。”李惠英声音低了些,“你要是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不来也没什么。”
“我去。”
李惠英抬眼看他:“你不是要……”
“赶得上。”李远山说。
饭后,李惠英先去洗了澡,李远山和大壮就坐在门口吹着凉丝丝的晚风。
乡下的夜空星星又多又亮,大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些光点上,一动不动。
李远山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惠英小时候也爱看星星,”他忽然开口,像是追忆往昔,“有一回爬到屋顶上看,下不来了,哭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他顿了顿,把烟别到耳朵上。
“最后还是我爬上去把她接下来。下来的时候她说,哥,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啊,数都数不完。”
李远山说完,笑了一下。
大壮没有转头看他,但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在听他说话。
“你的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李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想多了脑袋疼。”
“哥——”
屋里头传来李惠英的声音。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知道了!”
这晚,李远山照常先洗完澡再给大壮擦身子。
大壮这次不太乐意了,坐在房间的床边,转过身,闷闷地说自己要洗澡。
李远山抓着毛巾的手不肯松开:“你现在还不能沾水。”
大壮没吭声,也不动。李远山看着他固执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长得有点挡脖子,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地跟他较劲。
“你还打着石膏,”李远山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还有些伤口没好全,沾了水发炎怎么办?”
大壮垂下眼睛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擦一擦不行?”李远山把语气放软了,像在哄小孩,“等把石膏拆了给你洗个够。”
大壮别过脸,腮帮子绷着,像是不太甘心,但到底没再坚持。
李远山把毛巾浸湿再拧干,先从后脖颈开始,沿着脊背一点一点往下擦。
那股若有若无的青柠和佛手柑味道在鼻间持续萦绕。
李远山替人擦好身子上完药,提着那半桶水出去倒了。
第二天李远山没活儿,可以在家待一天。
但他没闲着,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热了昨晚剩的豆腐汤,就着半碗冷饭扒拉两口,抹了下嘴就出门。
地里的苞谷该追肥了,花生地也长了草,再不收拾怕是来不及。
他扛着锄头往后山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六月的苞谷已经长得齐腰深,叶子绿得打紧,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弯腰查看根部的土,又捏了捏苞谷棒子,估摸着再有个把月就能收。
花生地的草确实多了,有些长得比花生秧还高。李远山把锄头放下,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拔,手上沾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拔了一个多钟头,他的腰酸得厉害,李远山直起身捶捶后腰,望着东边越升越高的日头发了会儿呆。
天已经热起来了,蝉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汗珠子顺着李远山的脊背往下淌,后背的T恤被打湿一片。
拔的差不多了,李远山把锄头扛上肩,沿着田埂往回走。路过王阿婆的菜地时,阿婆喊他拿两根丝瓜,他没客气,接过来搁在锄头把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还没到家门口呢,李远山听到一阵狗吠。他脚步停住,循声望过去。
六婶家的那条大黄狗,正拦在李惠英面前,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那狗平日里见到村里人都不怎么叫,顶多摇摇尾巴趴在地上,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惠英身后的方向,叫得一声比一声凶。
李惠英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嘴里喊着:“去!去!六婶!六婶你家狗——”
话没说完,那狗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叫声更大了,几乎是在咆哮。
李远山的目光越过李惠英,落在大壮身上,猛然一怔。
大壮站在李惠英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在发抖。
脸色也很差。
李惠英回头看他一眼,也吓着了:“大壮哥?你咋了?”
大壮没有说话,甚至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他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那条狗又叫了一声,往前蹿上半步。
大壮浑身一僵,猛地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李远山把手里的丝瓜往地上一撂,锄头一扔,拔腿就跑了过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就冲到跟前,一把挡在李惠英和大壮前面,冲着那条狗低吼了一声:“走!”
大黄狗认得他,呜咽一声,退后两步,气焰矮了半截。
那只狗仍旧紧紧盯着大壮,李远山往前逼近,板着长脸:“走!”
僵持半天,大黄狗终于夹着尾巴跑了,跑到自家门口还在远远叫着,叫得虚张声势。
李远山转过身来。
大壮还在发抖。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像是蒙上一层浓雾,瞳孔没有焦点,仿佛整个人陷在一场只有他自己的噩梦里面。
李远山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大壮?”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反应。
“大壮。”他又喊了一声,试探性地伸出手,把手摊在他视线下方,让他看见,让他知道有人过来了,没有恶意。
大壮的眼睛有了反应,他艰难地从那片空白里一点一点地移过来,落在李远山脸上。
那一瞬间,李远山看见了很多东西。
茫然、挣扎,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脆弱。
李远山把手又往前递了递,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是一双沾着泥巴和草汁的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没事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狗走了。”
大壮盯着他的手,胸腔里的心跳还是乱的,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随后他伸出手,抓住李远山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李远山的皮肤泛白。
李远山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他抓。
李惠英站在一旁,看看大壮又看看她哥,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把地上的丝瓜和锄头捡了起来。
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得皂角树的叶子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