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穷能害死人 说到底,不 ...

  •   李远山发现大壮有一点好,就是能辅导李惠英做作业。

      一中给每位准高一新生发的初升高衔接教材不止有初中知识的整合,还有高一知识的预览。

      李远山帮惠英买了教材书,方便她学高一的内容。买回来的当晚,李惠英趴在桌上翻了几页数学,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集合、函数,看着跟天书似的,她咬着笔帽叹气,纸上的字越看越陌生。这和她之前学的内容大相径庭,没有讲解单靠她自己理解有些吃力。

      李远山洗完碗凑过去一看,密密麻麻的符号让他后脑勺发紧。这几年,他连初中数学都忘得差不多,更别说他当时还没念完的高一内容。

      李惠英正做着教材书配套的卷子,碰到一道大题,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度不佳:“看不懂……”

      “套这个。”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李惠英的身边,手指着摊开的教材书上的公式说。

      李惠英抬头看他,有些茫然。大壮也不多做解释,拿过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简略的解题步骤。笔锋凌厉,一撇一捺都带着力道,和平时他沉默寡言的性子迥然不同。

      顺着草稿纸上的思路往下做,李惠英居然真的解出来了。

      从那天起,家里多出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晚饭后李惠英学习,大壮就坐在旁边看,遇到她不会的内容就指点两句。好在大壮说的话都通俗易懂,别人用十句话才能交待清楚的事情,他两三句话就搞定了。

      李远山有些时候也会坐在一边跟着学,时隔四年,重新捡起半途扔掉的知识,对他而言不算轻松。

      李惠英的衔接作业翻到英语那本会偶尔卡顿。她的英语底子薄,初中能勉强跟得上,到了高一的预览内容就有些吃力。长篇幅的阅读理解以及选词填空有点考验她的词汇量和理解能力。

      大壮会在此时丢下句意和单词翻译,念出的长句很标准,发音甚至偏向英伦腔。

      “大壮哥,你英语到底怎么学的?怎么我指哪个你会哪个……”

      大壮沉默几秒,“不知道。”

      李惠英猛地回过神,立马打着哈哈盖过这个话题,“欸,这个这个,这题答案为什么是myself?”

      他能知道才怪了,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还指望能传授当年的学习经验?

      不可能。

      七月下旬,李远山下花生地拔花生。李惠英心疼她哥,每年都会陪着一起去。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就能少拔点。

      这天六点多,李远山往壶里灌昨晚煮好放进冰箱的凉茶,找出手套,戴上草帽就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李远山发现李惠英已经站在柿子树下等他。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李远山皱眉。

      李惠英把头发扎好说:“拔花生啊。”

      “你回去睡觉,我一个人就行。”

      “年年都说一个人,年年我不都去帮你?”李惠英把草帽往头上扣,“别废话了哥,走吧,现在还凉快能多干点。”

      拔到十点时间也差不多,十一点过后日头越来越足,会越来越热,便不适合再在地里摆弄。

      两人还没出门,堂屋里又传来动静。大壮已经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没清醒,嘴里还叼着根牙刷。

      奇了,大壮什么时候起过这么早?

      “你也去?”李远山问。

      大壮点头。

      “你认得花生地长什么样吗?”

      大壮沉默两秒,摇头。

      李惠英在旁边笑出了声:“哥你就带大壮哥去吧,带他认认咱家的地。”

      李远山进屋子里翻出新手套和旧草帽递给大壮:“地里蚊虫多,等会换身长袖长裤再去。”

      夏天日出起得早,路边的草叶挂满露珠,走进田间没多久裤腿就沾湿一片。不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几道人影晃动,是比他们更早下地的人家。

      花生地不算大,拢共就一亩田。今年春上种下去的,现在满地繁荣。李远山盘算着,这地早上拔一波,下午拔一波,起码得弄个两三天。

      李远山先下地,他让大壮看着。自己半蹲着攥住花生根部,一使劲,整株连根带土拔起来,白花花的花生混着泥挂了满满一串,长势颇好。

      “看明白了吗?”李元山转头过去问大壮,又说,“拔出来要甩一甩泥,不然装袋的时候带着土会增重。”

      李惠英已经手法熟练地拔出好几株,虽然没有李远山那么利索,但好歹也是干惯农活的样子。她把花生码成一堆说:“大壮哥,你得用心看,不然我哥过会就骂人啦。”

      以前爷爷还在,李远山带她干活的时候,是真的会骂人。

      大壮学着李远山刚刚的模样,半蹲下身开始干活。拔花生没多难,就是拔久了会觉得累、枯燥。再加上田垄里多的是虫蚁,这活儿并不像大壮想象中的轻松。

      “大壮,你拔到中间那块地方要注意点,有蚂蚁,被咬了很疼。”

      最近这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地里的蚂蚁变得越来越多,杀还杀不掉,被咬着不抹药隔天就能肿起大包。

      大壮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没停。他力气大,头一株拔得猛,花生秧差点怼到自己的脸上,白花花的花生甩了满脸泥。李惠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李远山的嘴角也抽了抽,让他小心点。

      太阳慢慢爬起来,露水还没完全退去。三个人沿着田垄一字排开,闷头干了一阵。

      李惠英默默伸直了腰,一看大壮渐渐摸着门道,动作虽然赶不上她哥,但拔出来的花生越来越干净。

      中途李远山让李惠英把叶子根部先给剁了,过会儿方便装袋。

      十点不到,日头就开始变毒。李远山看看天,让李惠英和大壮两人去田埂边的芒果树下休息。他把带来的凉茶倒出来,里头放了金银花和甘草,喝下去从喉咙凉到心头。

      三个人坐在树下,李惠英脱下草帽扇风,大壮还有些新奇地看着杯里的凉茶,像是第一次喝到这味道的东西。李远山望着还剩下大半的花生地,心想下午过了五点再来,自己一个人未必收得完。

      “哥。”李惠英突然开口,“你记不记得以前爷爷说你把花生地踩得跟打谷场一样。”

      李远山笑了笑,他当然记得。

      那会儿他才十二三岁,正是浑身上下使不完劲儿的年纪,爷爷在前面开垄,他在后面踩,没一会儿就把刚翻松的土垄踩得瓷实。爷爷回头一看,气得摘下草帽往他小腿上抽,骂他:“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祸害的?踩成这样又是白干!”

      李惠英那时候六七岁,蹲在前头的田垄上剥兜里的花生吃,看她哥被骂,咧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李远山想起这些,眉眼间的笑意更加真切,他把手里的草帽扣回头上,说:“爷爷现在应该不会嫌弃我种的花生了。”

      “那肯定,”李惠英十分笃定,“爷爷走得那年秋天,我们家花生收得比往年都好。爷爷当时还念叨,说咱们那块地肥啊,往后种什么都成。”

      李远山起身,把东西装好,帽子脱下来不戴了:“惠英,你和大壮先回去,我等会把花生装进袋子里运回去。”

      李惠英没动,草帽重新戴好:“哥,你自己一个人装得装多久,我和大壮哥帮你吧。”

      话音刚落,李惠英又一头扎进地里。

      三个人闷声干事其实很快,没一会儿拔出的花生全给装袋了。

      李远山半蹲着扛起装得满满当当的尿素袋,风风火火赶到三蹦子前,把花生扔进后斗里。

      他回过头就看见也打算扛花生的大壮,赶忙出声制止:“别抗!”

      这一嗓子把大壮和李惠英喊愣在原地,李远山快步走过来对着大壮说:“你腿刚好没多久,这东西重,你抗不了。”

      “给我。”李远山说着,已经弯腰抱起蛇皮袋装的花生放上肩膀,往前走的步子稳当得很。

      李远山做事情利索,三四袋花生很快就被他扛上三轮车的后斗,末了还让李惠英和大壮坐在花生上,一起回去。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李远山骤然想起他们三个人是没吃早餐下的地,马不停蹄进厨房煮了面条。

      他和惠英干活有时候会忘记时间,等歇下来才会把饭给吃了,兄妹俩早就习惯彼此这样。可李远山没想到,大壮饿了也不吭不响。

      面条煮好后,三人吃到一半就听到院外的叫唤声。

      “远山!远山在家不?”

      院门没关,来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衣角扎进西裤里,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他姓李,叫李德荣,是李远山父亲的亲大哥,也是扒走李远山父亲最后拿一万六手术费的人。

      四年前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李德荣在大祠堂里哭得最响。哭完第二天早上,把做丧事的人叫来之后,他叫李远山到一边,说远山啊,你爷爷留下来的那座山你一个小孩不知道该怎么办,大伯先帮你看着。

      李远山那年十六,站在离爷爷只有一墙之隔的门外,看着这个亲大伯虚伪的嘴脸,说他心里有数,可以自己看山头。

      李德荣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但村里良叔几个老人都在场,他没再说。

      这四年里,李德荣隔段时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要到李远山面前转一转,说的永远都是差不多的话。

      “远山啊!”李德荣张开双臂,快步走过来,那个架势像是要抱上李远山。李远山在人快要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往旁边侧开身子躲开了这个动作。

      “大伯。”他喊,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瘦了,瘦了啊。”李德荣抬起的手兜了半个圈落在李远山肩膀,重重拍了拍,“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大伯。”李惠英走出来,看见人也喊了一声。

      “哎,惠英越长越漂亮了啊。”李德荣笑眯眯看着她,目光在她身后的人脸上打量一圈,“这是?”

      “表哥。”李惠英立马回答,“我表哥。”

      李德荣“哦”了一声,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问。李惠英母亲那边的人他也不熟,来这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查户口,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远山,大伯跟你说个事。我上次去林站办事,碰到你农伯。我跟他聊了聊,咱们家后面那片自留山的事……”

      又来了。

      李远山有些不耐烦,他皱着眉打断大伯的话:“那片山和您没有关系。”

      李德荣的笑容僵在脸上,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蝉鸣忽然显得很吵,一声接一声地从柿子树上砸下来。

      “你这孩子。”李德荣把手收回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语气明显多了一层狠厉,“话怎么这么冲?我是你大伯,总归不会害你,这不是帮你参谋参谋嘛,你周伯在林站干了三十来年,政策上的事他门清,我替你打算打算怎么了?”

      帮他打算,这话说得好听。

      怕不是打算打算,那座山就到了自己的名下。

      “大伯。”李远山开口,声音不算大,“你要是回来看看我和惠英,我欢迎。要是别的,山头和地的事情我说过,我自己会看着办。”

      李德荣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又有些心虚:“好好好,你自己看着办。大伯也是好心,你不要当驴肝肺。行,你种,我看看后面惠英上学的钱你怎么办!”

      说完,李德荣气得转身就走。走出去没几步,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冲李惠英说:“惠英,你哥这人轴,你要多劝劝他。别到时候像你爸一样,死脑筋,吃亏一辈子!临到死了都是因为犟,活该穷死!”

      当年他们的父亲,就是不听劝,执意要在下雨天去县城里坐前往宜沙的大巴,才会发生车祸。

      李德荣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兄妹两人的心口。

      男人离开后,院子瞬间恢复平静。

      大壮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切。他失忆以来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他不傻,看得懂院子里的这出戏。

      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亲情,是赤裸裸的贪婪。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钱。

      穷这东西,比山上的石头硬得多、沉得多,压在人身上,能把脊梁骨都压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