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妄》长庚十七

13、鱼 现在的天气

　　后来地里的花生，李惠英和大壮吃完晚饭陪着李远山继续下地拔。

　　等到彻底拔完已经是晚上八点，清朗月光照进田间，把花生叶照得发亮，像铺上一层碎银。

　　回到家李远山发现大壮的左眼皮又红又肿，偏偏大壮还不停去挠眼皮子，李远山心一紧，把他的手拍掉：“不要挠。”

　　李惠英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是地里的毒虫吧？”

　　李远山蹙眉道：“为什么不说？”

　　都肿成这样了，眼皮子都快睁不开还一声不吭在地里干活。

　　大壮掀起眼皮看他，那只红肿的眼皮努力撑开一条缝：“拔完就好了……想早点回来。”

　　李远山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拔花生的时候也是闷声不响，大壮和李惠英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李远山多多少少被大伯的话影响到了。

　　李远山没再吭声，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盐水出来，一边手还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扯下的干净布条。

　　简单用盐水擦了擦，李远山让大壮先去洗澡，洗干净再抹药。

　　堂屋里，李惠英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七月末的夜，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远山靠在八仙桌边上，抽出一根烟点上了。他不常抽烟，手里这半包还是年初村里吃席的时候从桌上顺的。

　　“哥。”李惠英开口了，声音不算大。

　　“嗯？”

　　“大伯说的话……”

　　“我没往心里去。”李远山往外吐出一个烟雾，表情很平静，嘴角扯出一抹笑，“好好读书，你也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家里总有一个人得走出去。当年李远山没这个机会，现在李惠英能走多远算多远吧。

　　“哥，我们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李惠英额前的刘海被夜风吹起，露出那双充满坚定的双眼。

　　李远山叼着烟看了她一眼，他在烟雾中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自己也确定好日子会到来。

　　大壮洗完出来，就换李惠英进去洗。李远山把人拉到椅子前坐下，自己挤出一点药膏在手上。

　　“闭眼。”李远山说。

　　男人乖乖闭上双眼，呼吸轻轻浅浅地打在李远山手腕上，还带着一丝刚洗完澡出来的潮气。

　　药膏刚抹上眼皮的时候，大壮眉头猛地一蹙，李远山看见了就问：“疼？”

　　“凉。”大壮说。

　　李远山没再问，把药膏细细地抹了一圈，动作很轻柔。

　　蝉声一阵一阵的，从外头涌进来，有些吵。

　　“抽烟了？”大壮突然出声问他。

　　李远山身上从没有过这么重的烟味，大壮一直以为他不会抽烟。直到前几天他翻东西的时候看到放着大头电视的桌子抽屉有半包没抽完的烟，李惠英才告诉他，李远山很少抽，可以说几乎不，只有压力非常大或者非常疲惫的时候才会来上一根。

　　“闻出来了？”李远山没正面回答，反问道。

　　大壮沉默好一会儿，才说：“以后别抽了，不好。”

　　李远山手上动作顿了几秒，开玩笑道：“熏着你了？”

　　先前李耀群蹲在他家院子抽好几根的时候，大壮可是一声不吭。虽然只默默离得李耀群很远，但李远山知道大壮的性子本就不喜欢和旁人多靠近，更不喜欢二手烟味，尤其是隔三差五还往他家跑的爱抽烟的李耀群。

　　“嗯。”大壮这次应得很快。

　　李远山把指尖最后残留的一点抹匀，刚准备弯腰直起身，猝不及防撞上大壮的视线。

　　紧接着他就听到大壮的声音。

　　“以后那个人再来，我帮你把他赶出去。”

　　李远山闻言一怔，没反应过来大壮口中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只看到了面前这人，即便一边肿得快要睁不开，却依旧定定看着自己，里头还映着灯光的碎影。

　　李远山反应过来之后轻笑出声，他觉得大壮这句话有点好笑：“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大伯？”

　　大壮没点头也没摇头，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远山看。

　　李远山一直都觉得大壮这双眼睛生得不错。虽然多数时候没什么情绪，看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但里头的干净和透亮是李远山所没有的。

　　或许这也是失忆的好处吧，记不清过往受过的苦难，记不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心里头也就没有疙瘩。

　　“哥，大壮哥，你俩……”

　　李惠英擦着头发走出来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她哥的脸都快贴上大壮哥的脸了。

　　李远山直起身，转过头看李惠英，神色如常：“抹药呢，大惊小怪什么？”

　　李惠英没敢说，虽然只是抹药，但这距离未免也太近了。

　　她“哦”了一声，手里的干毛巾又搓了两下，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扫过几轮，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李远山让大壮先回屋躺着，自己先去冲个凉。等他进屋，大壮已经本本分分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面对墙，留了大半边的位置给他。

　　李远山把灯给关掉，月色从窗户里跌进来，细细的一缕，正好落在床边。

　　“眼睛痒了也不能挠，明天要是没消下去，再带你去卫生所看看。”

　　李远山把刚刚忘记说的话给补上。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后，夜里的其他声音就显出来了，虫鸣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夜无梦。

　　花生摘回来得铺在院子里晒个两三天，所幸这几天太阳很好，没碰上雨天。

　　李远山依旧早出晚归，李惠英和大壮待在家里，李远山每次回到家都正巧赶上晚饭，李耀群和他一块回来还能蹭个饭。

　　李远山的大伯没再来，又或许来过，但李远山白天上工，不在家也就不得而知。

　　晴朗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大。李远山这天休息，刚把榨好的花生油扛上车就下起大暴雨。

　　他手忙脚乱把小三轮开进有挡棚的店前，打开后斗留下的一把雨伞撑在油桶边上。

　　这么大的雨他是回不去了，只能等下得小一些再做打算。

　　李远山百无聊赖在店门口蹲着看手机，他回了惠英的消息，接着就是看新闻。偶尔还和店老板唠两句嗑，他们这个镇不大，风声传得快。

　　李远山听着店老板说下半年十月份莲云镇产业园区要开工的事情，心里已经开始打算到时候去做个杂工。

　　等雨小一些，李远山的手机震了震。

　　是李耀群的消息，短短一行字，问他等雨差不多停了要不要一起去桥头小学下面的那条河电鱼。

　　李远山想了一下，左右回家没事情可做，就答应了。

　　雨势渐小，虽然还飘着细雨丝，但李远山怕再等下去等的不是天晴，而是又一□□雨。

　　现在的天气，可不好估摸。

　　李远山开着三蹦子一路摇摇晃晃回家，刚把几桶花生油拿进厨房，天就跟漏了似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

　　闷热了这么久，难得的雨天带来丝丝凉意。李惠英拿起凳子坐在门口感受拂面而来的凉风，手里头还捧着一本笔记，是李远山托大壮替她总结的一些常错知识点。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四点。

　　李耀群拎着工具来找李远山的时候，是大壮帮忙叫的人。

　　李远山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渍，看见李耀群站在院子里，脚边放着电鱼杆和塑料桶。

　　“走吧。”李远山在院里水龙头下冲了把手。

　　没等李远山迈出几步，大壮抓住他的手问：“去哪？”

　　“电鱼。”李远山挣了挣，没挣开，“下过雨之后鱼好打。”

　　大壮没松手，眉头拧着，看着走到门外抽烟的李耀群，又看回李远山。

　　“我也去。”

　　李远山有些犹豫，刚下过暴雨，水大，河岸边的路不好走，大壮去估计没走两步就得摔一跟头。但转念一想，大壮自从跟他回家，好像没怎么出过门。

　　“三七，还没好？”门口的人在催了。

　　李远山轻叹一口气：“路不好走，你跟着去了要注意点脚下。”

　　路过桥头的时候，李远山往下面河道瞥了一眼。雨后的河水上涨不少，水流也比平时急，浑浊的黄色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杂草，打着旋往下游赶。

　　等到河岸边，李远山和李耀群先下了水。大壮站在边上，看到浑浊的河水漫过李远山的小腿肚，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水，看着就很脏。

　　李耀群拎着电鱼杆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招呼李远山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往水深些的地方蹚，电鱼杆伸进水里，没一会儿几条巴掌大的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三七，捞啊！”李耀群喊道。

　　李远山手里拿着网兜，把浮上来的鱼捞进塑料桶。水不算太深刚到膝盖往上，但水流急，他不太好站稳。

　　大壮在岸边来回走了几步，于是顺着李远山刚开始下水的地方蹚进河里。

　　“怎么下来了？”李远山看他。

　　刚刚大壮在岸上不情愿的表情李远山可是尽收眼底。不想下水还跟着来，最近这段时间大壮一直待在家里，怕是给憋坏了。

　　反正李耀群和他以前都是两个人一起做这档子事，李远山也就让大壮待在岸边看。

　　大壮伸手去拿李远山手里的网兜说：“我帮你。”

　　李远山知道自己拗不过大壮，把网兜递给他：“小心脚下。”

　　大壮接过网兜后，学着李远山方才的样子，把浮上来的鱼往桶里捞。李耀群一回头看见的就是两人互相搀扶着走的画面，心下哑然。

　　三人沿着河岸慢慢往下走，塑料桶的鱼多了起来，大多是巴掌大的鲫鱼和白条，还有几条小鲤鱼。

　　李远山走在大壮身后，一直盯着他脚下，生怕人一个没踩稳往后栽。

　　“三七，你那个鱼捅得提好，别翻了啊。”

　　李远山应过一声，正想把桶换一只手提，脚底的石头突然一滑。他整个人往后仰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桶别给洒了，就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抓。

　　哪成想正好拽住大壮的衣角，人被他这么一拉，两个人就一起摔进水里。

　　水不深，但他们很不幸地湿了全身。

　　好消息是桶里的鱼太多，沉甸甸地砸在河中央一点都没洒。

　　李耀群听到动静回过头，李远山已经从水里站起来，大壮扶着他，两个人头发完全被打湿，衣服和裤子上全是黄泥水。

　　李耀群笑得很大声：“你俩这下成落汤鸡了。”

　　李远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头看大壮。大壮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眉宇间隐隐染上一层担忧。

　　“摔疼了？”

　　实属罕见的关心和问候。

　　“没有。”李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着那个塑料桶，还有几条小鱼在扑腾。

　　李耀群笑够了，招呼他们往岸上走，说这个量也差不多，让他们去把衣服的水拧拧。

　　上了岸，李远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大壮蹲在他面前，伸手把挂在他头发上的树枝拿掉，动作很轻。

　　李耀群紧跟着上来了，“现在回去？”

　　李远山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李远山开着车，大壮坐在后斗里，塑料桶搁在一旁。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湿透的衣服贴在他们身上凉飕飕的。

　　李耀群的车跟在后面，远远地喊了一句：“三七，今晚去你家吃鱼啊！”

　　李远山没回头，大声应了个“好”。

　　还没进屋，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李惠英看到两个人湿哒哒的模样，问道：“哥，你们这是……”

　　“摔河里了。”李远山接过她的话，把桶递给李惠英。

　　李惠英接过桶，眼睛还盯着他俩湿透的衣服，说：“先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吧，别感冒了。”

　　李远山拉着大壮进屋，家里热水器是连煤气的，刚买回来那时候即便是最低一档水都热得不行，只能装在桶里冲冷水。

　　装好水，李远山让大壮先洗，大壮不肯，推着李远山让他先进去。两个人在门口推搡半天，最后还是李远山先洗。

　　李远山洗好出来到院子里和李惠英处理那桶鱼。白条鱼剖去内脏，他打算用砂锅焖一焖，剩下几条大一些的鲫鱼，用来做红烧鱼。

　　李耀群来的时候，李远山正在厨房里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