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妄》长庚十七

11、夜盲 李远山这个

　　李远山到了木材厂，正好碰上刚到的李耀群。

　　李耀群把电动车停好，冲李远山高高扬起下巴：“三七，你过来一下。”

　　李远山把手里的一捆打包带放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李耀群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说：“昨天我听李叔说，莲云那边可能要搞个大动作。”

　　“什么动作？”

　　“建产业园区，”李耀群吐出一个烟圈，“说是区里头批的项目，下半年就动工。好像是什么能源生产，李叔说会有好几批企业入驻。”

　　李远山听明白了。莲云镇距离浅塘村骑摩托车不到三十分钟，那片地一直荒着，年初的时候就有勘探队来过，没想到是真要建园区。

　　“李叔说到时候可能会招人，”李耀群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外场杂工，工资可能比在厂里干活要高些。”

　　李远山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堆得整整齐齐的板材上。

　　“你可以去试试。”李耀群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木板厂一个月撑死三千块，去了莲云怎么也有四五千，活能干多少干多少，总比在这好。”

　　“再说吧。”李远山弯腰捡起打包带。

　　“又再说再说，”李耀群急得把烟掐灭，“三七，你是不是怕去了莲云，家里那个照顾不上？”

　　李远山没吭声，但李耀群琢磨出他这沉默背后的真相了。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你说你捡个人回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图什么？身份还不明不白，你就不怕——”

　　“群哥。”李远山打断他。

　　李耀群止住话头，虽说他常往李远山家走动，能看出来那个叫大壮的小子也不像自己口中说的十恶不赦、奸佞小人，但现在这世道帮人太难了。就大壮这样的，短暂收留还行，长期帮下去就是个不见光的无底洞。

　　“他不是坏人。”

　　李耀群最后只听到李远山说的这么一句话。

　　傍晚收工，李远山骑着三蹦子往家里赶，一路上脑子都在转着李耀群的那些话。

　　正准备筹建的产业园区，翻涨的工资，以后惠英的学费。

　　说到底，挣钱才是实实在在摆在他眼前的事情。

　　三轮车突突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后头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这段路向来不太好开，从砂石场拉货出来的车都要走这条路，加上乡间道路没有人养护，久而久之就成这样了。

　　那贤镇这地方，穷、破、旧。

　　因此年轻人大多不会留在镇上，都跑去东港打工了。李远山之前也是想着等惠英初中毕了业，高中考去县城里，自己也去东港打工。

　　可现在……

　　小三轮拐进浅塘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李远山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身量看起来很高，影子被最后一抹天光拖得老长。

　　是大壮。

　　李远山把车开进门口，大壮也跟着进来了。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李惠英从厨房端出炒好的菜说。

　　“活多了一点。”李远山从车上下来，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肩膀，一阵刺痛传来，他忍不住“嘶”了声。

　　站在他身后的大壮眉头微蹙。

　　李惠英把青菜放在桌上，“磨破皮啦？”

　　“没有，可能就是有点红。”李远山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去洗手。

　　李惠英还想再说什么，李远山已经拧开水龙头冲手臂，哗啦哗啦的水声盖过蝉鸣声，好像那点疼真的不算什么事。

　　大壮没动，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李远山肩头。

　　晚上睡觉前，李远山洗好澡翻出之前没用完的膏药，打算贴在肩膀上，却因为一只手不方便，总是对不齐角度把膏药贴歪了。

　　“我来。”大壮说。

　　李远山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大壮已经把贴歪的膏药揭下来，往下扯开他的衣领。

　　屋里的灯光打下来，李远山肩膀有两道不浅的划痕，表皮有些磨破，看上去不像他说的“有点红”。

　　大壮没吭声，把旧的膏药扔进垃圾桶，拆了一贴新的。他的动作比李远山预想中的要轻，手掌压上去的一刻，掌心有些烫。

　　李远山沉默地盯着水泥地板，耳边的虫鸣声越叫越猖狂。直到大壮替他把衣领往上拉，他才开口问：“你的腿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大壮扔掉包装袋，应了一个“嗯”。

　　“那就好。”李远山活动一下肩膀，刺痛还在，但比刚才好受了些，“睡觉吧。”

　　说完，李远山把灯给关了。

　　夜半，浅塘村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或许是白天想的事情太多钱，李远山觉浅，迷迷糊糊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他睁开眼，屋子里很昏暗，只有稀薄月光透进来。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闷响。

　　是人撞上门框的声音。

　　李远山翻过身，手已经伸向床头的开关。灯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大壮扶着门，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李远山立刻下了床。

　　大壮摆摆手，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没事。”

　　“撞到哪了？”李远山走过去，上下打量一眼大壮。当他蹲下身看大壮的腿的时候，才注意到他小腿侧面蹭红一片，膝盖骨下面那块磕破皮，渗出一点血珠子。

　　真是造了孽的，右腿眼瞅快好的差不多，左腿又被撞破皮。大壮这运气快赶上他了。

　　“这叫没事？”李远山抬起头。

　　大壮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李远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黑，没看清。”

　　之前腿没卸石膏，大壮起夜都是李远山搀扶着去的。

　　“怎么不开灯？”李远山问他。

　　大壮说：“你还在睡。”

　　这意思就是害怕开灯惊醒他，有些人睡觉对光源比较敏感，大壮以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李远山将人带回床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棉签，蹲下给大壮膝盖上破皮的地方涂药。

　　“下次可以开灯再出去。”李远山说。

　　等到药抹得差不多了，他问：“怕黑吗？”

　　大壮摇头，“……不是怕黑。”

　　李远山收起碘伏和半包棉签，侧头看他。

　　“是晚上看不见。”大壮的声音低下去，“太黑了，我就什么都看不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远山脑海里搜集初中学过的生物知识，问他：“有夜盲？”

　　大壮表情有些茫然。他失忆了，记不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夜盲，但结合刚刚昏暗环境里自己两眼一摸瞎的情况，十分诚实地点点头。

　　李远山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默默盘算着这两天的晚饭主餐要加什么菜。胡萝卜、菠菜、西蓝花……

　　“明天我回来给你买个小夜灯，”李远山说，“插在床头的插座上，晚上一直亮着，你起夜就方便点。”

　　大壮看着李远山站在桌前的背影，没有说话。

　　李远山这个人，有些时候太过于热心肠。

　　没过几天，李惠英的录取结果出来，老师说的大概率会被县一中录取，果然成了真。

　　收到录取通知书没两天，李远山带着李惠英去县里的学校报道交学费领资料。临走前李远山告诉大壮，他们下午才回来，饭菜都在电饭煲里热着。

　　大壮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李远山出门后，他替李远山填满了鸡圈里的食槽，又扫干净落在院里的树叶。

　　干完这些，他坐在柿子树下，仰头望着穿过罅隙映入眼帘的蓝天。

　　他总觉得，记忆里好像也有一棵像这样的柿子树。不高，但很茂盛。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大壮回去吃完饭，还把碗给洗了。他洗碗的动静很大，水哗哗地冲，碗沿磕着碗沿，清脆地响。这也是他在这个家里渐渐学会做的几件事之一，虽然做的不算好。

　　下午三点多，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大壮没出门看，但他猜到是李远山回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院子里就传出李惠英的声音：“大壮哥！我哥买了好吃的！”

　　大壮走出来，李惠英兴高采烈地提着一袋子的书，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

　　书是县一中发的初升高衔接练习册，纸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大壮没看见，但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汉堡。

　　结果下一秒，李惠英在堂屋的桌子上拆开纸袋，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大壮上前看了一眼，真的是汉堡。

　　李远山只买了两个，还有两杯可乐和几份小食，这应该是一个套餐。

　　李惠英显然很兴奋，她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桌上，“大壮哥，这个藤椒鸡肉汉堡好吃。”

　　李远山此时也进了门，手里大袋小袋的是从县里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县城的菜比镇上的便宜多了，这买的量……最近两三天李远山下工后就不用再拐去市场，捡一些别人挑剩下的菜了。

　　“这个给你，大壮哥，”李惠英把一个汉堡递给他，“现在还热着，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壮接过来：“怎么……只有两个？”

　　李惠英打开一份鸡米花，说：“我哥他不喜欢吃这种东西，他说这是垃圾食品。”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香啊！难道真的有人能拒绝香辣汉堡和藤椒汉堡吗？”

　　李远山把买回来的菜填充进冰箱，在厨房里他听到李惠英的吐槽，“说我坏话？早知道不给你买那些东西了。”

　　“哥！”李惠英喝了一口可乐，义愤填膺道：“明明是你说的庆祝我上一中的礼物……”

　　“不吃？”李远山拿了把空心菜和篮子出来，见到手里拿着汉堡呆站在原地的大壮，有些疑惑。

　　按理说，大壮这个年轻人也会喜欢吃这玩意儿吧。吃起来香，搭配上冰可乐，用惠英的话就是“一绝”。

　　大壮把汉堡递到李远山面前，“你吃。”

　　就两个字，惜字如金。

　　李远山把汉堡推回去了，笑着说：“我不喜欢吃。”

　　可大壮依旧执拗把汉堡递过来，李远山没辙，只好咬了一口。

　　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李远山嚼了两下吞进肚子里。还没等他说些什么，面前又递来冰可乐。

　　大壮的样子像是他不喝，自己也就不吃了。

　　李远山只好又喝一口冰饮料，问：“现在可以了吧？”

　　大壮点点头，就着李远山咬的那部分继续吃，刚咬呢，就皱起眉。

　　好吃？

　　大壮只尝出了一股子香精和食品添加剂的味道。

　　这还没有李远山煎的鸡蛋好吃。

　　他吃了没两口就说不吃了，想扔进垃圾桶又被李远山叫住，说不能浪费粮食。

　　最后这个汉堡进了李远山肚子。

　　大壮不明白。

　　李远山难道真的不喜欢吃汉堡吗？可是为什么他能吃的津津有味，眉头都不带皱一点。

　　人碰到不喜欢的东西，不应该会皱眉吗？

　　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