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偷星星的小猪

7、落日晚风

　　国庆假期结束之后白昼明显变短了。周一放晚自习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提前亮了，校门口挤满了推车和步行的学生，闹哄哄地朝各个方向散开。

　　温知夏去车棚取自行车的时候发现链条有点松，蹲下来紧了紧后轮旁边那个螺丝。弄好之后他推着车出了校门往东边骑，骑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人行道上有个人挎着书包走得慢悠悠的，从背影看肩胛骨的轮廓有点眼熟。

　　他减了减速从后面骑过去，偏头一看果然是周言澈。

　　温知夏刹了一脚车，单脚撑着地侧过头："你住东边？"

　　周言澈偏头看见他，脚步没停："嗯。"

　　"顺路啊，要不载你一段。"

　　周言澈看了看他车后座，又看了看前面的路，说："不用，没多远。"

　　"那一起走吧，我推着。"

　　温知夏把自行车从马路牙子上推下来，跟周言澈并排走着。周言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就并排沿着路灯底下的人行道往前走。

　　初秋的晚风从梧桐树缝里穿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余温和夜里新降下来的凉意。温知夏推着车走得不算快，周言澈步速本来也不快，两个人走在一起节奏恰好能对上。

　　"今天数学最后那道题你选什么？"温知夏先开了口。

　　"选C。"周言澈说。

　　"我也选的C，但是我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又改成了A，后来老师讲的时候说C是对的。"

　　周言澈偏头看他一眼："你改了。"

　　"改了。"温知夏叹了口气，"检查害人。"

　　周言澈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笑但没完全笑出来。他说："那道题第二个条件容易看错，改A也正常。"

　　"你也觉得A有迷惑性。"

　　"嗯，它把数值换了个顺序。"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走了一段。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落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隔一段有一个暗影。温知夏的自行车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你平时放学都走路回去？"温知夏问。

　　"嗯，家里离得近，走路十几分钟。"

　　"那也不近啊。"

　　"还行。"

　　温知夏算了一下，从学校到那个岔路口大概走十五分钟，从岔路口拐进去再到周言澈家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之前没说"没多远"其实也不是特别近。

　　"我骑车快的，五分钟就到了。"他说。

　　周言澈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还开着的文具店，门头挂着白炽灯，把门前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温知夏往里面看了一眼，架上摆着几排笔和本子，收银台后面坐了个打瞌睡的中年人。

　　"你平时写字用什么笔。"温知夏随口问。

　　"黑色中性笔，0.5的。"

　　"我也用0.5的，之前用过0.38的太细了写着不顺。"

　　"0.38写英文还行，中文太细。"

　　"对。"

　　对话就停在这里。两个人谁也没有硬找话题的意图，安静地走着。但温知夏发现这种安静还挺舒服的——不用一直说话，也不用担心不说话会尴尬。两个人各走各的路，呼吸声和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线，挨得近但不纠缠。

　　快要到岔路口的时候路边有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人走近了警觉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跑远。温知夏看了它一眼，认出好像是上周在小吃摊那边见过的那只橘猫。

　　"又是它。"温知夏说。

　　周言澈也看过去："你见过？"

　　"上次在那边吃关东煮的时候它也在，我给它掰了半个鱼丸。"

　　"那它应该认识你了。"

　　"猫记性不好吧。"

　　周言澈没接这话。但他经过垃圾桶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想蹲下来看看那只猫，想了想又继续走了。

　　岔路口到了。周言澈停下来站在那里，转过身面对温知夏的方向。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温知夏跨上车蹬了一脚，骑出去几米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言澈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书包带子在背上一晃一晃的，步伐和刚才一样慢。

　　温知夏转回来继续骑。夜风迎面吹过来，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后座的弹簧在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两下，车铃随着颠簸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骑到家门口锁车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他以前放学走的是大路，今天特意绕了半圈走的东边那条路，因为先看到周言澈在东边的人行道上走着就自然跟过去了。他没有多想为什么要绕路，那个念头产生和执行的间隔短到不足以让他思考。

　　他只是想跟他一起走一段。

　　就这个原因。

　　推门进屋的时候温知柚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拼拼图，看见他进门抬头："哥你今天晚了十分钟。"

　　"路上碰到同学走了一段。"

　　"哪个同学啊。"

　　"就我同桌。"

　　温知柚的视线从拼图上抬起来，亮晶晶的："你跟他放学一起走？"

　　"刚好顺路。"

　　"哦——"温知柚拉长了尾音，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拼图了。但那个"哦"的弧度让温知夏觉得妹妹好像看出来了什么。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哦"听起来就是不太对劲。

　　"你少阴阳怪气的。"温知夏说。

　　"哪有，我就哦了一声。"

　　温知夏没接话，回房间放下书包出来倒水喝。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端着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就是刚才路灯下面并排走的那段路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

　　夜风、梧桐树、自行车轮碾过松动地砖的咔哒声。

　　他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去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温知柚的拼图已经拼了小半张图出来了，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的样子。

　　温知夏看着那只拼出来的猫耳朵，想的是垃圾桶旁边那只橘子。

　　然后他又想了一遍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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