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偷星星的小猪

6、一杯温水

　　九月底的天气开始有秋天的意思了，早晚凉了一些，但中午还是热的。午自习的时候教室里闷得慌，几台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转得呜呜响，带出来的风还是温的。

　　温知夏做完一套完形填空之后口干舌燥，拿杯子去后面饮水机接水。饮水机上午被灌了太多凉水现在还没烧开，热水指示灯亮着红灯，他等了一会儿还没变绿，就接了半杯温的回来。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周言澈正低着头在画函数图像。前额的发梢有点长了，低头的时候垂下来挡住了一小半额头，靠近发际线那一层沁了薄薄的汗。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手里握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描着抛物线，笔尖移动得很稳。

　　温知夏坐下来喝了两口水，视线落在周言澈桌角的那个蓝色塑料杯上——空的，杯壁上没水珠，看起来放了有一会儿了。他犹豫了两秒，把自己的杯子往周言澈那边推了推："你喝不喝，刚接的温水。"

　　周言澈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杯子。他的目光在杯子上停了一秒，然后伸手接过去了。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温知夏桌上，嘴唇离开杯沿的时候说了句"谢谢"。

　　声音压得低，带一点午自习特有的慵懒。温知夏把杯子拿回来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位置跟刚才周言澈碰到的差不多。他嚼了一下这个念头，然后把它咽下去了。

　　剩下半节自习他做题的时候总感觉嘴唇上残留了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告诉自己那是热水。

　　但热水不会让人口渴得更厉害。

　　下课铃响了之后温知夏又去接了一杯水。这次他接了两杯——自己的灰色保温杯和周言澈的蓝色塑料杯，并排放在饮水机平台上等着水烧开。热水指示灯变绿之后他先把自己的接满，然后把周言澈的也接满，端回去放在桌角。

　　周言澈正低头看什么，余光里看到了杯子的移动，抬头看了一眼。

　　温知夏没看他，正在把自己的杯子拧好盖子放回去，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自然得好像帮同桌接水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言澈也没说什么。他伸手拿起蓝色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角自己那半边。

　　从那天起温知夏每天午自习前会多接一杯水。

　　这个习惯的养成过程他自己几乎没察觉——第一次是顺手，第二次是因为第一次已经做了所以第二次不做显得怪，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思考了。到第四天他接完水坐下来才忽然想到：我以前从来没帮别人接水。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每天午自习前两只杯子并排放在饮水机边上，一灰一蓝，热水灌满之后冒着同样的白气，并排端回来，各归各位。周言澈每次都会喝，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专门道谢过。

　　他们之间已经过了专门道谢的阶段了。帮忙捡个笔、递个东西、接杯水，这些都是"不需要道谢"的范畴了。

　　有一天午自习温知夏去接水的时候发现饮水机的水还没烧开，他就站在旁边等。周言澈大概是见他久不回来往后面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饮水机前面等着，就起身走过来了。

　　"还没热？"他问。

　　"刚接完一波，等它烧。"

　　两个人并排站在饮水机前面等着。这个画面安静得出奇——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午休或者写题，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但脚步匆匆。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加热嗡鸣声，红灯下面那行小字亮着。

　　周言澈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水烧开了。温知夏先接了周言澈的杯子，递给他，然后接自己的。他拧杯盖的时候周言澈已经端着杯子往回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很轻。温知夏跟在他后面回到座位坐下来，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水，然后同时把杯子放回桌角。

　　被放在一起的杯子和刚刚接水时站在一起的距离，温知夏用笔帽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

　　后来温知夏发现周言澈的喝水习惯也变了一点——以前他喝水的频率不高，有时候一杯水放一上午才喝一半。现在他喝得比以前多了，也许是高三到了喝水确实会变多，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温知夏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每天接两杯水这件事做起来很顺手，不费什么力气，而且每次看到周言澈拿起杯子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种很轻的满足感。那个满足感来得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抓不住。

　　但它一直在。像早上到教室之后先接水再放书包的顺序一样稳定。

　　第十天的中午，温知夏接完水回来坐下来翻开物理卷子，发现桌面上放了一颗糖。白色的糖纸，跟上次同一款。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偏头看周言澈。周言澈正在写题，头没抬。

　　温知夏把糖剥开吃了，含在嘴里甜了一阵。物理题做了半页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事——周言澈好像记得自己不太爱喝凉水。

　　这个念头让他手里的笔停了大概两秒钟。因为温知夏从来没有跟周言澈说过自己不爱喝凉水，也从来没有在周言澈面前表现出来过。他只是每次去接水都等热水烧开了再接，从没接过凉水。

　　但周言澈注意到了。

　　温知夏低头继续写题，把那颗糖的甜味抿了又抿。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那天放学他推着车跟周言澈走了一段路，拐弯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给我的糖挺好吃的。"

　　周言澈偏头看他，眼睛里有那种"嗯然后呢"的疑问。

　　"在哪儿买的。"

　　"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哦。"

　　温知夏点了点头跨上车，蹬了一脚骑出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拽着，后座的弹簧颠了一下。

　　第二天他去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一盒同款的薄荷糖，放在自己书包侧袋里。没拆封，就那么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