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偷星星的小猪

5、顺其自然

　　班主任在第三周周一早上宣布了一个事：座位要微调，按身高重新排一排，有些同学觉得视野不好的这次提出来可以调。教室里又开始窸窸窣窣地挪东西，温知夏站起来等着老师安排。他比周言澈低那么两厘米左右，如果严格按照身高排他们可能会被拆开。

　　他在心里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没有表现出紧张。他靠在桌子旁边看班主任拿着卷尺比划了几个人，然后视线扫过来，在他和周言澈之间来回看了看，说："你们俩坐着还行吧，前面没人挡的话就不动了。"

　　周言澈说："不用动。"

　　温知夏说："我也行。"

　　班主任点点头就往后排去了。温知夏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没露出来，他放下水杯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弄出太大动静显得自己过于在意。

　　这一小段插曲过去之后两个人的位置稳定下来了。温知夏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大概是某种开始——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巧合凑出来的，而是被班主任"不用动"那三个字固定下来了。

　　既然坐稳了，很多东西就自然而然形成了。

　　早读课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念各自的书，有时候温知夏翻页翻快了周言澈余光扫到会跟着提一下速度，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两个人的进度总是维持在差不多的位置上。英语课文念到第三单元的时候温知夏有几天感冒嗓子哑了，念不出声就默读，周言澈在旁边也没有刻意把自己的声音放大，依然是那个压着嗓子不打扰人的音量。

　　自习课的时候桌面上摊着不同科目的卷子，有时候温知夏写数学写到一半卡住了偏头看周言澈的草稿纸，他也不说话就瞄一眼关键步骤，然后自己接下去。周言澈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不会抬头，只是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两厘米，让他看全。

　　这些动作做多了就变成了某种默契。温知夏有一次感冒好了之后嗓子恢复正常了，早读念出声来的时候发现周言澈的翻页节奏跟自己的完全同步，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秒翻到了同一页。他侧头看了周言澈一眼，周言澈也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各自继续念，谁也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温知夏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跟他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用数一二三四也知道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周四下午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分成两拨打篮球。温知夏本来不太想打，但被陈屿拉壮丁凑人数，就下场跑了十五分钟，累得够呛回来坐在看台上喝水。周言澈没打篮球，坐在看台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像是科普类的。

　　温知夏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陈屿在旁边也坐下来了，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喘气："你这体力不行啊，跑两趟就白了。"

　　"我本来就不爱打。"

　　"多锻炼锻炼，高三撑不住。"

　　"高三还早。"

　　两个人靠着看台聊了几句，陈屿目光飘到看台另一头，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同桌挺有意思的，别人都在打球他一个人坐那儿看杂志。"

　　"他就那样，不太爱凑热闹。"

　　"你跟他处得还好吧。"

　　"还行，挺安静的，不事儿。"温知夏又喝了一口水。

　　"那就行，同桌最怕遇到话多的。"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再去跑一圈，你歇着吧。"

　　陈屿走了之后温知夏坐着没动，视线自然地在操场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看台另一头。周言澈已经翻了一页杂志了，他看得很专注，眉头稍微聚拢了一点点，像是在读需要仔细理解的内容。阳光从他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轮廓。

　　温知夏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他觉得自己看的时间稍微有点长了，虽然周围没人注意他，但他还是把视线移到了操场上正在跑的那拨人身上。

　　两分钟之后他站起来往看台另一头走过去，经过周言澈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周言澈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呢。"温知夏随口问。

　　"地理杂志。"周言澈把封面亮给他看了一下，是那种讲自然地貌的刊物，封面上是一大片沙漠的航拍图。

　　"好看吗。"

　　"还行。"

　　温知夏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了。他没想好要坐多久，就是刚才走过来的那个念头很自然地落成了这个动作。周言澈没有因为他坐过来就把杂志合上或者挪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谁也没觉得非要填补它。

　　温知夏坐着看了一会儿操场，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尾巴的热气，草地上有人在踢球，喊声被风送过来变得遥远。他坐了两分钟之后就起身回去拿外套了，走的时候跟周言澈说了句"走了啊"，周言澈抬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这个很短的接触就结束了。

　　但温知夏回教室的路上走了几步忽然想到：刚才他坐下来的时候，周言澈把杂志往旁边偏了偏，好让他看到封面上的沙漠图。如果周言澈不想让他看的话，根本不需要做这个动作。

　　他还是那样，所有善意都放在不动声色的地方，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温知夏发现自己最近开始在留意这些了。以前他可能直接走过去不回头，现在他会回头看一看，看周言澈有没有在做什么不一样的事。大多数时候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画面——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翻书，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但温知夏每次看到之后脑子里会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他在那里。

　　就三个字。

　　"他在那里。"

　　没有更多的含义，没有前后文的连接，就是这三个字出现在脑子里，像某种确认信号。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确认有什么意义，但他就是每天会确认一次。

　　下课后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路上温知夏忽然问他："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周言澈想了一下说："写作业，看书，没什么特别的。"

　　"会出门吗。"

　　"偶尔去书店。"

　　"哪家书店？"

　　"文化路那家。"

　　温知夏记下来了。文化路那家旧书店他以前去过，里面挺大的，教辅和课外书各占一半，二楼还有座位可以坐。他想了想说："那家我路过过几次没进去。"

　　周言澈说："里面书还挺全的。"

　　温知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分开了，周言澈往东边楼梯走，温知夏往西边。这个对话很短，总共五句话，内容平淡到第二天温知夏回忆的时候都记不全具体的用词了。

　　但他记住了"文化路那家书店"这个信息。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上，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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