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偷星星的小猪

3、目光追随

　　开学第三天的早读课，温知夏比平时到得早了一些。他到教室的时候周言澈还没来，桌面上只放着昨天收好的那摞课本，杯子是空的。温知夏坐下来先把自己的书包放好，然后很自然地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周言澈那半边桌面上，然后才翻开英语书开始念单词。

　　念了大概五分钟教室门口进来个人，周言澈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桌角那杯水上，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他没说谢谢，只是把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顺手从笔盒里抽出红笔开始批改昨天发下来的英语阅读答案。

　　早读课的教室永远是这个声音——集体朗诵的嗡嗡声像背景音一样铺着，偶尔有人读错了音调旁边的人轻声纠正一下，翻书页的声音夹在中间断断续续的。温知夏念了一阵课文觉得嗓子有点干，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跟他帮周言澈接的那杯一样，他早上到的时候接了两杯，一杯放在周言澈桌上，一杯自己喝了半杯，现在续了热水又放在自己桌角。

　　两杯水并排放着，灰色的保温杯和蓝色的塑料杯，靠得很近，杯壁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温知夏念完英语之后换了语文课本。翻到《滕王阁序》那页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余光里看见周言澈的红笔在纸上滑动着，一行一行地往下批，表情专注得跟上课一样。他注意到周言澈批改的时候遇到错题会用铅笔在旁边写一个小提示，而不是直接打叉。那个小提示字写得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没含糊。

　　温知夏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念了半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脑子里走了两秒的神——刚刚那篇英语阅读他昨天回去之后重做了，发现自己错了两道，完形填空错了一个，那道关于海豚声呐的倒是做对了。

　　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得周言澈的答案选的是D。

　　他把这个念头甩了甩，重新聚焦到课文上，把"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念了两遍才记下来。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说话语速快，板书也快，一节课能写满三块黑板。温知夏的笔记速度勉强跟得上，但有时候还是要停下来补前面漏掉的内容。

　　他写到一半抬头看黑板的时候视线偏了一点，落在了左边。周言澈的笔记本摊开着，字迹整齐地填满了大半页，公式推导的行距完全一致，每一条逻辑线都标了箭头。他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肩膀保持着一个很稳的姿态，只有右手在动，整个人像是被固定在那个位置上一样。

　　温知夏看了一秒就收回来了。他翻回自己的笔记本，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会儿写漏了两行，就侧过头想看一眼周言澈的笔记本补一下。他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把椅子往左边轻轻挪了两厘米，探头往周言澈的本子上看了看。

　　周言澈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笔停了，偏过头来看他。

　　温知夏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上一处空白："刚才那个公式第三个推导我漏了，能看一下你的吗。"

　　周言澈嗯了一声，把本子往他这边推了推。两个人的桌面靠得很近，本子横在中间，周言澈侧了侧身体让出更多空间。温知夏凑过去看了几秒把那两行公式补上了，又把本子推回去："谢了。"

　　"没事。"

　　周言澈把本子拉回去继续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知夏也转回去继续听课，但他注意到刚才那一会儿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周言澈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香味很浓的，就是很普通的皂粉味儿，干爽的。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了，没有刻意去记，就是自然而然存下来了。

　　课后物理老师留了几道大题当作业，课间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抱怨。温知夏翻到作业本上抄题的时候旁边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回头一看是陈屿。

　　"你在这班啊，我找了半天。"陈屿靠着三班的后门往里看，目光扫了一圈教室，"你坐这位置行不行，偏不偏。"

　　"还行。"温知夏把笔放下转过身跟他说话，"你分到哪个班了。"

　　"五班，走廊那头。"陈屿指了指西边，"你这边氛围怎么样，老师好不好。"

　　"刚上两天看不出来。"

　　"也对。"陈屿又往教室里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温知夏旁边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同桌谁啊，看起来很面生。"

　　"叫周言澈。"

　　陈屿哦了一声，又说："行那我不打扰你写作业了，中午一块儿吃饭？"

　　"行啊。"

　　陈屿走了之后温知夏转回座位，周言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位置上翻上午的物理笔记。温知夏坐下来继续抄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谁也没说话。

　　中午放学的时候陈屿在三班门口等着，温知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跟他说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言澈还坐在位置上没动，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教辅书，好像是竞赛类的。

　　温知夏收回视线跟陈屿一起往食堂走。陈屿在路上絮絮叨叨地说新班级里的人怎么怎么样，新班主任看起来挺严的，温知夏听着时不时应两句。走到食堂门口陈屿忽然问了一句："你跟你同桌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刚两天能怎么样。"

　　"你刚才回头看他了。"

　　"有吗。"

　　"有。"陈屿勾着他肩膀往窗口走，"我就随口一问，别紧张。"

　　温知夏说我没紧张。但他确实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就转而去问陈屿新班有没有长得好看的女生。陈屿果然被带偏了，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五班第一排那个短发女生侧脸像谁谁谁。

　　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做一套阅读理解限时训练。温知夏做题的速度中等偏上，四篇阅读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他做完之后等收卷的空当目光又习惯性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周言澈的卷子已经翻面了，正在检查第二遍。

　　温知夏想了想，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他。就是目光会自己滑过去，像倒进杯子里的水自动往低处流一样。周言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但那个位置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让人想多看两眼。

　　他收回视线，把卷子压平了放在桌面等收。窗外下午的阳光晒进来，正正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他眯了一下眼睛往窗台那边看，那盆绿萝的叶子又垂下来一些了，其中一根藤蔓尖已经碰到他桌角的边缘。

　　温知夏伸手把那根藤蔓轻轻拨了一下，让它绕回窗台上去。

　　旁边周言澈好像在某个瞬间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温知夏不确定。他转头的时候周言澈已经低下头去了，翻卷子的声音跟刚才没什么区别。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温知夏做了一套化学题，做到后面有点走神，视线从卷子上抬起来落在教室前方的黑板上。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数学课的板书没擦，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辅助线占满了大半块板面。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桌面上。周言澈的草稿纸摊着，上面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导线弯了几道折，旁边列了三四行方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几乎看不见在动，像是在默读题目条件。

　　温知夏忽然想问他那道题难不难。但他没开口，因为周言澈看起来正在一个很集中的状态里，贸然打断不太好。

　　他就那么看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了。

　　后来每天晚自习他都会无意识地往左边看几眼。频率不高，有时候一晚上两三次，有时候一次。每一次看见的都是差不多的画面——周言澈低头写题，坐姿端正，笔速稳定，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又继续。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场景重复到温知夏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看新画面还是在回放记忆。

　　但他就是会看。

　　这种习惯持续了大概一周之后温知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它已经变成了习惯。有一天他坐在教室里等人，等了半天发现自己等的是周言澈到教室来，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面闪过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等周言澈干嘛？他又不需要周言澈到了才能开始写作业。

　　但每天早上他确实会留意门口有没有那个人走进来，周言澈到了之后他才会把笔拿起来开始写题。没到的时候他就坐着，翻翻课本看看窗外，听别人聊天偶尔插一句，但心思总在门口那边晃着。

　　他自己不承认这是等。他跟自己说只是在调整状态。

　　但周言澈推门进来的那个瞬间，他确实会轻轻吐一口气。然后收回视线翻开书，像什么都没等过一样。

　　第十天的时候，温知夏早上到教室发现桌面上多了一颗薄荷糖。白色的糖纸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看，偏头看了一眼周言澈。

　　周言澈正在翻书，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好像点了一下头。

　　温知夏把糖揣进口袋里了，上午自习课的时候剥开来含了一会儿。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醒神得很。

　　他把糖纸压平了夹进英语课本里。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但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那天下午放学他骑着车回家，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颗糖。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周言澈为什么给他糖，是因为上周帮他那一次所以还个人情，还是顺手从自己桌里摸出来的随手就给了。

　　他不知道。但风很舒服，路上夕阳的颜色也很好看，他的脚蹬在脚踏上一下一下匀速地转着，链条咔哒咔哒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篮，里面装着英语课本和语文课本，中间夹着那颗糖纸。

　　他觉得今天过得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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