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偷星星的小猪

2、举手之劳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进来说了句，男生去仓库把剩下的练习册搬回来，女生把教室后面那排新到的作业本拆了按组分好。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又是一阵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男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故意拖长音说老师怎么又是我搬书，班主任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个子高不搬谁搬。

　　温知夏也站起来了。他上午已经搬过一趟了，手上有道浅浅的勒痕还没消，但这趟不去也说不过去。他绕过桌子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周言澈也站起来了，把笔帽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人群最后面。

　　仓库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平房里，夏天的时候那里闷得跟蒸笼一样，一开门热浪就扑一脸。温知夏走进去的时候被那股热烘烘的纸浆味呛了一下，打了个喷嚏。负责分书的老师指着一摞捆好的练习册说三班的拿这些走，旁边还有两摞是四班的你们别拿错了。

　　温知夏弯腰去搬最上面那一摞，掂了掂分量还行，比上午那趟轻一些。他抱稳了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周言澈也抱了一摞——他搬的是剩下的那一大摞，比温知夏抱的厚了一半还多，最上面几本滑出来一截，他用下巴压住了，但看得出来有点吃劲。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不知道拿少一点的，旁边还有几摞是拆开的小捆。但他没说什么，抱着自己的那摞先出去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对面的人先下，站在那里等了两秒，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他回头一看周言澈抱着那摞书也到了楼梯口，正弯着腰试图把滑出来的那几本重新塞回去。

　　他怀里那摞书太多了，一只手托着底一只手去按上面的，动作一歪底下的也跟着晃了晃，最下面两三本哧溜着往外滑。温知夏条件反射地把自己的那摞书往左手上一倒，右手伸过去帮他托了一下底，把那几本滑出来的重新按了回去。

　　行了。温知夏说，就这么抱着走，别动了。

　　周言澈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对上的时候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说谢谢。

　　不用。温知夏把自己的书换回两只手抱着，你拿太多了，旁边有小捆的你怎么不拿。

　　周言澈说没看到。

　　温知夏没再说什么，你先上去吧我等你后面。

　　周言澈嗯了一声抱着书往上走了。温知夏跟在他后面隔了两级台阶，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周言澈的后脑勺——头发剪得短，露出脖颈后面一小截线条，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下面动了一下，大概是重新调整了书的重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回了教室。温知夏把练习册放到讲台旁边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座位坐下来。周言澈已经在座位上了，正把桌面上被风吹乱的卷子重新整理好。温知夏坐下来的时候他偏头往这边看了一下，又说了句刚才谢了。

　　温知夏说没事顺手。

　　周言澈收回视线继续理卷子，把一张被折了角的数学卷子展开按平了夹进文件夹里。温知夏注意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特别细致，每张卷子都要把角对齐了才夹进去，不像自己随手一塞完事。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一上来就发了张随堂小测，说是摸底看看大家暑假有没有荒废。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温知夏倒没什么反应，高一数学他底子还行，暑假也翻过一遍教材。他接过卷子扫了一遍题型，整体难度中等偏上，最后一道大题稍微有些绕。

　　他低头开始写。写了大概十五分钟做到了倒数第二题，卡了一下抬头想东西，余光瞥见旁边周言澈已经在写大题最后一问了。笔速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的，草稿纸上排了三行步骤，条理清晰得跟标准答案似的。

　　温知夏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就是觉得这人做题确实稳当，圆锥曲线和导数都能保持这个速度的话，年级前五十应该跑不了。

　　随堂小测一共四十分钟，老师收了卷子就走了，说下节课评讲。教室里立刻恢复了课间的嘈杂，有人趴在桌上说完了完了暑假全白过了，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声音大的小的搅成一片。温知夏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偏头看见周言澈已经翻开下一科的课本了，好像刚刚那四十分钟小测没发生过一样。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你用的什么方法。

　　周言澈的笔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说：换元法，把分式换成一个整体变量代进去，大概三步就出来了。

　　我试着用的分离参数。温知夏说，算到一半式子太长了就跳过去了。

　　分离参数也能做，周言澈说，就是运算量大一些，换元会更顺。

　　温知夏点点头说那我回头试试。他没再多问，转回去打开英语课本开始预习下一单元的单词。周言澈也没再说话，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但温知夏注意到一个细节——周言澈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看着他的，不是那种敷衍地一边低头写一边嗯嗯两声应付。他说换元法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下那个替换公式的示意，然后才转过头去继续看书。

　　就这个动作，让温知夏觉得这个人虽然不太热络但也不是没礼貌的那种冷。至少别人问他题他会认真回答，看着你的眼睛把话说完，不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多问了一句。

　　这种人其实不算难相处，只要你别指望他主动找你聊天就行。

　　下午的课全部上完之后班主任安排了值日表。温知夏被分到周四扫地，周言澈分到周三擦黑板，两个人一个二四一个三五，基本碰不上合作的机会。温知夏看了一眼觉得无所谓，反正教室就这么大，谁扫不是扫。

　　放学的时候温知夏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一些，周言澈还在那边慢慢地理卷子。他把所有东西都归回原位——笔放回笔盒里固定的格子，课本按大小重新排列，文件夹夹到桌斗最里面，然后才拉上书包拉链。

　　温知夏已经背好书包在过道里站着了，等他理完了一前一后往外走。下楼梯的时候温知夏走在前面几步，拐到一楼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三班的等等别走那么快。他回头看了一眼，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在后面追前面的熟人，他侧身让了让，后面那个男生擦着他肩膀窜过去的时候书包带子甩了他一下。

　　周言澈正好走到他旁边，被带了一下就停下来了。两个人站在楼梯口那个拐角处的消防栓旁边，前后也就两秒钟的空隙，然后各自又继续走了。

　　出了校门温知夏往车棚走，周言澈往校门口步行那个方向走。两个人方向不一样，温知夏推着车出来的时候看见周言澈正沿着人行道往西边走，书包单肩挎着，步子不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温知夏看了两三秒就收回视线跨上了车。他往东边骑，晚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跟那些放学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路边小摊炒饭的油烟味儿混在一起。他想了一会儿最后那道题换元法的步骤，又想了想要不要抽空去书店买本专项训练补一补圆锥曲线，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沉下去。

　　骑到一半有个红灯，他停下来单脚撑着地等。旁边也停了个骑电动车的阿姨，后座绑着菜篮子，里面几根葱探出脑袋来在风里晃。温知夏看了那几根葱两秒，觉得今天一天过得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高二第二天。

　　他跟前一天几乎没什么区别——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别忘了带伞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他应了一声把伞塞进书包侧袋里就下楼了。到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的早读声已经开始响了，他推门进去看见周言澈已经到了，跟昨天早上一样在写东西。

　　温知夏走过去坐下来，发现桌面上自己那半边被擦过了——上面残留的灰尘印子不见了，桌面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用抹布顺带抹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偏头看周言澈，周言澈正在写英语单词，头也没抬。温知夏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把书包放好了。

　　他没问。可能是周言澈擦自己那半边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下的，也可能不是。这种事问出来就太刻意了。

　　早读课温知夏念了二十分钟课文，中间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发现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起身去饮水机接热水，回来的时候路过讲台看到周言澈那杯水也空了，杯子放在桌角，杯壁干干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手里拿的保温杯在饮水机那里多按了两秒。回到座位上他把接满热水的保温杯放回自己桌角，也没有多做什么。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言澈伸手拿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偏头看了温知夏一眼。

　　温知夏在念课文，视线落在书页上，看起来专注得很。但周言澈看他的那一眼他感觉到了，那种被目光轻轻扫过的触觉很轻，像羽毛尖碰了一下皮肤。他没抬头，只是把那页课文又从头念了一遍。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他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桌角放一杯热水。周言澈从来没有专门说过谢谢，但他每天早上来了之后会先拿起那杯水喝一口再开始写题。温知夏也从来不说我帮你接了水，他只是每天早上提前五分钟到，在周言澈到之前把水杯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有一次温知夏到晚了五分钟，周言澈已经到了，坐在座位上在写什么。温知夏放下书包先去了饮水机，回来的时候杯子放在桌角，周言澈头也没抬但是伸手拿过去喝了一口。那个动作接得特别流畅，流畅到温知夏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好像已经被预设好了一样，他放杯子，周言澈拿起来喝，两个动作中间不需要任何语言衔接。

　　温知夏坐下来翻开书的时候心里想了一秒，什么时候养成这种默契的。好像从他们同桌的第一天起就在慢慢往这个方向滑，慢得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

　　然后他就没再想了。

　　但这种默契就是在那时候开始长出来的——从仓库门口那一托一扶开始，到第二天的水杯、到第三天他落在他课桌上的半块橡皮、到第四天周言澈把自己的数学笔记推过来问他看不看。

　　一件一件的，小得像尘埃一样散在每一天里。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微不足道，谁也记不住。

　　但它们一直在那儿，慢慢积着，有一天会厚到没法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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