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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洋和尚 第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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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五章·洋和尚
四百九十两银子揣在芥子戒里,贾琮连着三日往府外跑。
头一日他去了西城,把清街口那间铺子赁了下来,跟房东签了张粗纸契,押一付三,统共花了一两二钱。铺面窄小,后头连着一间只容一张床的后室和一间半截阁楼,角落里堆着前租客留下的破柜子烂桌椅。他关上门扫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这地方暂时不经营什么,只当仓库和落脚处。将来若要从外头买消息、养人手,总得有个不在荣国府册子上的地方。
第二日他沿着城墙根走了大半圈,踩熟了西城和南城的街巷。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铺子后门对着哪条暗弄,哪座宅院养着恶犬、哪段墙上爬了碎瓦片,他一一看在眼里、记进脑中。上辈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退路摸清楚,刀架在脖子上时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就是这第二日傍晚,他路过西直门外那条冷清的街时,看见了那座天主堂。
青砖灰瓦,门脸窄窄的,跟寻常庙宇差不多,只屋顶竖着一座铁十字。两扇木门紧闭着,门上钉着一块木牌,写了四个楷字:“天主圣堂”。贾琮路过时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唱诗声——官话夹着拉丁文,荒腔走板,显然是洋和尚教的本地信徒。
他站住了。
上辈子他在欧洲混过七年,罗马的教堂、巴黎的修道院、维也纳的圣斯蒂芬大教堂,他翻过的屋顶比走过的路还多。拉丁文弥撒词背得比中文《三字经》还熟,法文能跟巴黎街头的乞丐对骂一炷香不重样,意大利语是在佛罗伦萨偷一幅小画时跟当地地头蛇学的,葡萄牙语则是里斯本那座修道院的地窖里关了三天后被迫速成的。
这些本事上辈子养不活他,可这辈子,一座洋教堂摆在他面前,像一把现成的钥匙插在锁孔上。
传教士。受朝廷监管,却游离于宗族体系之外。他们能上达天听,能出入官府,手里常年捏着朝廷发的“印票”——那东西上写着“西洋某国人,年若干,在某会”,相当于一张合法的外国人居留凭证。更重要的是,他们收养孤儿、办育婴堂,经常替无籍无名的孩子上户籍册子。
一个被洋和尚养大的孤儿,在官府册子上有一个名字,有据可查,有迹可循。这层皮,比荣国府庶子的身份好使一百倍。
贾琮在教堂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他退到街对面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边喝边看。
日落时分,教堂的门开了。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白发老者走出来,弯腰跟几个唱完诗出来的信徒道别,双手合十,用生硬的官话说“平安,平安”。贾琮隔着半条街打量他——六七十岁,瘦长脸,蓝灰色的眼珠陷在深眼窝里,胸前挂着一枚铜十字。看袍子的样式,是耶稣会的人。
贾琮喝完茶,把碗搁下,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第三日一早,他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靛蓝布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怀里揣了一小块碎银,再次来到西直门外。
天主堂的门开着条缝。他推门进去,烛火的气味扑面而来。空荡荡的长条木凳上没有人,只有那老者跪在供台前低声祷告,背影佝偻着,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滑过。
贾琮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等他念完一段,才开口。
他说的是一句拉丁文。
“Pater, ave.”(神父,您好。)
老者的脊背猛地僵住了,念珠停在半空。他缓缓回过头来,蓝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惊愕,像是看见一只麻雀突然开口唱了首咏叹调。
“你……你说什么?”他用官话问,嗓音发颤。
贾琮又用拉丁文说了一遍,这回更长些:“Pater, non sum ex his regionibus ortus, sed linguam vestram didici ex libris.”(神父,我不是本地出身,但你们的语言我从书上学过。)
老者腾地站起来,围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面前这孩子十二三岁,瘦得下巴尖尖的,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袍,看着就是京城里再寻常不过的寒门子弟。可那双眼睛沉得很,里头没有孩子气,反倒有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从容。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话?”老者用拉丁文问道,语气里戒备重重,“京城里没有人会教这个。”
贾琮迎着他的目光,换了法语:“Père, j'ai appris tout seul. J'ai trouvé des livres.”(神父,我自学的。我找到过一些书。)
老者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还有意大利语,”贾琮又换了意大利语,“Padre, parlo anche italiano, un po'.”(神父,我还会说一点意大利语。)
供台上的蜡烛晃了晃。老传教士退了一步,手扶着长凳边缘,像是怕自己站不稳。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像看见了一个活的奇迹。
“你……你多大?”他改用官话问。
“十三。”贾琮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加了一岁。
老者深吸了几口气,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脸上的震惊压下去。他绕着贾琮走了一圈,像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最后在供台前站定,双手撑着桌面,俯身凑近了问他:“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一个京城里会说四国话的孩子,不该是无缘无故走进这扇门的。”
贾琮直直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我需要一个身份。官府册子上查得到、衙门里认得出、走出去有底档的名字。”他说,“你收养过很多孤儿吧?把我添上去。就说我是你多年前从育婴堂抱回来的,父母俱亡,无籍可查。给我取个教名,在教堂的册子上写一笔。”
老者沉默了很久。
“你可知道,”他慢慢道,“替人做假籍,在你们朝廷的律法里,是什么罪名?”
“知道。”贾琮声音很平,“可我这不是假籍。你替我入册,我替你做一样事。”
“什么事?”
贾琮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贾蓉荷包里摸来的六两银子,放在供台上。然后又摸出一块上辈子带过来的桂花糕——早就硬得像石头了——也摆在旁边。
“你这教堂养了那么多教民,可他们有几个真懂你的经文?”贾琮说,“你给几百人施洗,出去烧香拜佛的还是烧香拜佛。你传了十七年的道,信众里头有几个能背全一篇《天主经》?”
老者的脸皮抽了抽,没有反驳。
“我帮你翻译经文。”贾琮说,“你的官话还带着西洋口音,讲道时教民听着吃力。我替你翻成地道的京话、官话,印出来散发。再替你教那些读过书的信徒读拉丁文弥撒。我替你做的事情,比你在册子上多写一个名字值钱多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说了,你送我一张盖了火漆的条子,我去理藩院找那个姓金的书办——那人欠你人情吧?他替我落了册,你什么都没损失。我做了你的养子,你白得一个会四国话的徒弟。”
汤神父盯着供台上那六两银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干涩涩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喟叹。
“主啊……”他仰头望了望教堂的穹顶,又低头看着贾琮,“你这孩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街上。”贾琮说。
汤神父又笑了一声,摇摇头,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册子翻开。他提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贾琮想了想。若望——Johannes,施洗约翰。圣经里第一个给耶稣施洗的人。他随口道:“若望。”
汤神父笔尖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这个名字显然不是随口胡诌的。他低头把名字写进册子,又添了一行:“自幼收养于西直门外天主堂,父母不详,通晓拉丁、法兰西诸国言语。”
写完,他合上册子,另取一张纸笺,用拉丁文写了几行字,落款签了名——“Thomas Ribera, S.J.”,又取了教堂的火漆印,在上头压了一个圆章。
他把纸条递给贾琮:“去理藩院下属司务厅,找一个姓金的书办。把条子给他看,他会替你入册。”
贾琮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火漆印的纹路时,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一寸。他把纸条妥帖地收进芥子戒里,又朝汤神父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神父。”
“不必。”汤神父把册子放回抽屉,转过身来,蓝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替我译经文、教拉丁文——算数么?”
“算数。”贾琮说,“每周来两次,早晚都行。”
汤神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重新跪回供台前,拿起念珠,闭了眼。
贾琮转身退出教堂,轻轻带上了门。秋日上午的日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阶上,街对面卖豆腐脑的摊子正冒着白气。他站在阶下,把那枚盖了火漆的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回袖中。
理藩院。金书办。一个在官府册子上堂堂正正存在的名字。
从今往后,他在荣国府之外,另有一层身份——一个被洋和尚养大的孤儿,会念拉丁经、说洋话的“若望”。这层皮薄,但够韧。关键时候,能替他挡刀。
他沿着城墙根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经过西市时顺手买了一包新蒸的枣泥糕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去给青芷和刘婆子尝鲜。
秋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路边槐树的叶子哗哗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贾琮踩着落叶往回走,耳畔是市井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这些声音在荣国府里听不见,荣国府只有寂静的廊柱和压低了嗓门的耳语。
他想,他大概会越来越爱往府外跑了。
方寸之外的路,正一条一条往他脚下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