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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探病 第六章·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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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探病
贾琮刚进院门,青芷就迎面跑过来,脸都白了。
“三爷!老爷那边来人传话了,说让您今儿午后去一趟,有话问您!”
贾琮脚步一顿:“哪个老爷?”
“大……大老爷。”青芷压着嗓子,“是老爷院里的小厮兴儿亲自来传的,还说让您务必去。”
贾琮站在院子中间,眯眼看了看正午的日头。
贾赦。他那位便宜父亲。平日里把他当空气,一年到头想不起有这么个庶子,今儿忽然传唤,能有什么事?总不会是忽然良心发现想起给儿子添件冬衣。多半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要么是他这几日频繁出府的动静被人瞧见了,要么是东府那摊烂账烧到了大房这边,贾赦想从他嘴里问点什么。
不管是哪样,他都不想接这个茬。
“青芷,”贾琮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声音虚了三度,“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昨夜里吃坏了东西……”
青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扶住他胳膊:“三爷!您怎么了三爷!脸色怎么这么白!刘妈妈!刘妈妈快出来!”
刘婆子从西厢探出头来,一看这架势,筷子往桌上一拍就蹿了出来,老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哎哟喂!三爷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这样了!”
三个人就在院子里闹腾起来。贾琮半挂在青芷肩上,哎哟哎哟地哼唧着被扶进屋里,躺到那张硬板床上。刘婆子拉开嗓门就喊:“快去叫大夫!三爷不成了!”
青芷转头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故意把动静弄得咚咚响。
院子外面很快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婆子。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大房那边就知道了——琮三爷忽然病倒了,上吐下泻,起不来床。
贾赦那边传话的小厮又跑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听见里头贾琮哼哼唧唧的声音,又看见刘婆子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盆沿上还沾着点青芷提前倒进去的剩粥渣,皱了皱鼻子,回去复命了。
等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贾琮才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自己掐出来的汗,冲青芷眨眨眼:“灶上炖的鸡还够不够吃一顿?”
青芷憋着笑:“够!刘妈妈早上煨了一整只,还焖了米饭,在墙角新砌的小灶上热着呢。”
那灶是三天前贾琮让刘婆子悄悄砌的,用了两排青砖和一口小铁锅,藏在院墙根那丛枯竹后面,从外头院门口根本看不见。这院里的吃食,从五天前开始就再没沾过公中的厨房。青芷每天用贾琮给的银子去外头买肉买米,刘婆子在小灶上烧火做饭,荤素搭配,比从前稀粥泡饼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
就是院门一关,外头看着还是那三间破屋,青砖地上坑坑洼洼,窗纸破着洞,院角杂草半人高。贾琮特意吩咐过,外头什么样,还让它什么样。穷,就是他们在荣国府最好的保护色。
可这层保护色,下午就被撕开了。
刚过未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两个,是一群人。贾琮耳朵一动,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让脸色恢复那副苍白样。青芷正在灶上煨着中午剩的半碗鸡汤,听见动静手忙脚乱地把锅端下来藏进竹丛后面,又抓了把灶灰往裙子上抹了抹才去开门。
门一开,邢夫人站在外头。
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再后面是王熙凤和平儿,还有一个面生的小丫鬟。邢夫人穿着一件酱紫色褙子,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脚步却小心翼翼地避开门槛上的土。
“琮哥儿呢?听说病得厉害,我来瞧瞧。”
青芷赶紧垂手让开:“三爷在里头躺着呢,太太您当心地滑……”
邢夫人踏进门槛,扫了一眼屋里。她大约三年没踏进过这间屋子了,此刻环顾四周,脸上那点关切差点没挂住——炕上铺的褥子又薄又旧,破洞处露着硬板;唯一的桌子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砖;墙角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盆,里头半盆清水;窗户上糊的纸碎了一大片,秋风从破洞灌进来,把炕头那盏油灯吹得明灭不定。
“这……这也太不像样了。”邢夫人拿帕子掩了掩鼻子,也不知是嫌灰大还是嫌什么,“怎么就住成这个样子?”
王熙凤跟在后面进来,凤眼一扫,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她嫁进荣国府这些年,见过的穷院子不少,可这是贾家的正经主子住的屋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平儿,平儿轻轻摇了摇头。
琮三爷这日子过得,比府里有些体面的大丫鬟都不如。
“这窗纸怎么破成这样了?”王熙凤开口,声音难得没有平日里那股利落劲儿,“冬里可怎么住人?回头我让人送两刀棉纸来糊上。”
邢夫人拿帕子点了点眼角,也不知道有没有挤出泪:“这孩子命苦,他娘去得早,我那边事多,也顾不上……”说着转脸看床上的贾琮,“琮哥儿,你爹说你今儿没过去,可是身上哪里不痛快?”
贾琮从被子里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回太太……昨夜里不知吃了什么,闹肚子,浑身发软……实在起不来……”
邢夫人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倒真是苍白得没血色——贾琮为了这出戏,早上特意没吃饭,又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把,额头上虚汗都是真的。
“可怜见的,”邢夫人直起身,“既病着就好好养着吧,你爹那边我替你回了。回头让厨房送碗粥来。”
她说完就要走。王熙凤又看了一眼屋里,转身跟出去时,低声吩咐平儿:“回头从我账上支二两银子,给琮三爷添床厚褥子,再寻两件干净衣裳送过来。这屋里潮成这样,入冬非得大病不可。”
平儿应了一声,落在最后。等邢夫人和王熙凤都走远了,她悄没声地折回来,从袖中掏出一个青布小包,塞进青芷手里:“别声张,姑娘说给三爷补身子的。”
青芷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封点心,一包红糖,还有一小块用油纸裹着的酱肉。
没等青芷道谢,平儿已经快步追出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贾琮从床上坐起身,接过青芷递来的那个小包,打开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把酱肉递回给青芷:“晚上热热吃。红糖留着,刘妈妈煮姜茶用。”
青芷犹豫了一下:“三爷……平儿姐姐这情分……”
“我记着。”贾琮把点心纸包好收进柜子里,目光沉了沉,“凤嫂子和平儿,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望向窗外,院门外面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邢夫人来了一趟,门都没进全就走;贾母那边怕是也会派人来,面子上的事总要做一做。到时候又是一场戏。
不过没关系。他这间破屋子,越多人来看越好。瞧见他过得惨,就没人会往别处想了。至于这破烂皮囊底下藏着什么——藏着四百多两银子、一间外头的铺子、一个洋教堂里落册的身份,还有一颗正在慢慢铺网的心。
谁看得出来?
刘婆子在竹丛后面把那锅鸡汤重新端出来,搁在灶上热着,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青芷赶紧去把门掩上了,又从里面插了闩。
秋日下午的光线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像一把碎金子洒在坑洼的青砖地上。贾琮靠在床头,把那块红糖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方寸之间,有人在算计他,也有人在可怜他。有人想踩他,也有人悄悄塞给他一包酱肉。
他都记着。
账本子在心里越记越厚,一笔一划,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