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浮财 第四章·浮 ...
-
第四章·浮财
第二日一早,宁国府的消息就风一样刮过了窄巷,刮进了荣国府各房的耳朵里。
天香楼昨夜走水,火势不大,烧了二楼一间屋子,幔子窗棂都燎了,人没伤着。可要紧的不是火,是火起之后从楼里跑出来的人——那姓冯的清客光着膀子裹着桌布,跟在他后头冲出来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只穿了件肚兜,外头胡乱裹了条夹被,在月光底下白花花一晃,满院子的婆子小厮都看见了。
那女人旁人原不认得,可尤氏一出来就认得了。
是她上月亲手替贾珍买回来的妾,姓柳,才十六,原是城南柳家巷一个破落户的女儿,生得一身细皮白肉,眼波流转。贾珍花了八十两银子买来收在房里,拢共没睡过几回,倒跟姓冯的勾搭上了,还在天香楼那地方鬼混。
尤氏没吵没闹。她回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脸色平静,只吩咐贴身婆子一句:“人带下去,照规矩办。”
天亮之后,天香楼后院的井就被盖上了一块青石板,新土填了三寸。阖府上下没人再提起那姓柳的姑娘,像是她从未在宁国府里存在过。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贾琮正在自己院里吃早饭。青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进来,上头洒了几粒红枣,旁边一碟子新腌的芥菜丝,比往日丰盛了不少。
“三爷,您听说了没有?东府昨晚闹得厉害呢。”青芷压低声音,把她从厨房听来的闲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贾琮喝着粥,面色不改,只在听到“井盖上了青石板”时,筷子顿了顿。他心里把那清客冯相公的面孔又过了一遍——那人昨夜仓皇跑出来的样子,如今再加上一个没了命的小妾,这笔账贾珍回来之后会怎么算,可想而知。
冯相公怕是活不过三天。
但这跟他没关系。人是他引出来的火,可那两人偷情是真,尤氏处置也是真。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放了一把正确的火罢了。
吃过饭,他从芥子戒里摸出两锭碎银揣进怀里——昨夜里那袋碎银合着银票一同收的,四百九十两之外还有十来两散碎。他掂了掂,够用了。
“青芷,我出去一趟。”他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直裰,腰间扎了条灰带子,看着就是寻常人家子弟的装束。
青芷奇怪:“三爷去外头做什么?您从前都不出门的……”
“闷得慌。”贾琮已经迈步出了院子,“午后回来。”
他其实从前天就开始往外跑了。连着两日,早出午归,走的是荣府后角门那条通往西市的巷子。看门的老周头收了他二钱银子,便当没瞧见。
西市离荣府隔着三条街,热闹得很。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说书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处。贾琮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弄,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
他在等人的时候,顺便把这几天踩过的点在心里过了一遍。出了荣府往西走一刻钟,有家成衣铺子,掌柜姓孙,据说手脚不太干净,偶尔收些“来路不明”的绸缎料子,不问出处。再往前半条街是家杂货铺,后头有个小院能赁,一月二两银,三间屋带一口井,偏僻安静。
这地方做退路,勉强够用。
茶摊斜对面,一个挑担子卖糖人的老头终于收摊了,慢悠悠推着车往南去了。贾琮看着那车辙印子,眼神微动,放下茶钱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卖糖人的拐了三个弯,进了一条死胡同。贾琮跟进去时,老头正靠在墙上擦汗,看见他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哥儿跟了我三天了,今儿总算搭上话了。”老头从车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喏,南城那边的铺子,清街口第三家,门口挂两盏红灯笼的,便是。”
贾琮接过油纸包,里头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打开纸扫了一眼,上头写着一个地址,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每月初五收租,季付三钱。”
“连中介都做,”贾琮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你这糖人车上装的东西倒多。”
老头嘿嘿一笑,继续推着车走了,甩下一句:“小哥儿看着面嫩,走的路倒挺老。”
贾琮在死胡同里站了片刻,把油纸包收进芥子戒。那铺子他昨天悄悄绕去看过——清街口第三家,门脸窄小,门口果然挂着两盏退了色的红灯笼,里头是个空铺面,带一间后室,一间堆货的小阁楼。位置偏僻又不太偏僻,恰好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香烛店之间,寻常人走路都绕着这一带走。
一个月三钱租子,对他如今手里的银子来说,九牛一毛。
他计划好了。那铺子先赁下来,表面什么都不做,只当个落脚和存东西的仓库。将来若要在府外经营什么,也有个由头从这儿发端。银票他不能都留着,迟早要换成更散更活的东西,铺子、人手、消息线,一样一样搭起来。
从死胡同出来,他绕道去清街口又看了一眼那铺子。白天看着更破了些,门板掉了漆,台阶上长着青苔。可他推开后门进去站了一会儿,觉着心里踏实。
四面墙围起来的地方,是自己的。
回到荣府时正赶上晌午饭。青芷在灶台前忙活,见他回来便端上一碗鸡丝面——昨夜里那六两银子,她今早就去厨房托人买了半只鸡回来。
刘婆子坐在门槛上剥蒜,嘴里念叨着东府的新鲜事:“……听浆洗上的张嫂子说,珍大爷明日就回府了。尤氏那边哭了一场,把柳姑娘的东西烧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扔井里了。谁还敢提半个字?”
贾琮低头吃面,不接话。
窗外的天阴了,起了一层薄云,像是要落雨。他望着东府那边灰蒙蒙的屋脊,心里盘算着明日贾珍回来的反应。丢了袍子丢了钱袋死了小妾撵了清客——这一连串的事砸下来,贾珍必定要查。但查来查去,线头都在那姓冯的身上:他前天夜里出现在天香楼,昨日火起后光着身子跑出来,今日小妾就死了。换谁是贾珍,都会觉得是姓冯的偷了自己的女人又卷了东西。
至于那件蟒纹袍和钱袋,冯相公临跑时只裹了条桌布,袍子钱袋根本不在身上。贾珍回去一查,搜不出东西,只会觉得是冯相公藏在别处了。到那时,冯相公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尤氏呢?打死小妾在先,心里虚着,巴不得把脏水全泼给那姓冯的,好把自己“先斩后奏”的事盖过去。
东府自己就能把这笔糊涂账撕扯得干干净净,根本用不着他贾琮再伸手。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嘴,从袖子里摸出五两碎银放在桌上。
“青芷,这银子你拿着,每日去厨房多买些肉菜回来,你和刘妈妈吃好些。再有,”他顿了顿,“若有人问起我这几日做什么去了,就说在屋里读书。”
青芷乖巧地点头,把银子收好。刘婆子抬起眼皮看了贾琮一眼,把嘴里那瓣蒜嚼得咔嚓响,半天才说了句:“三爷长本事了。”
贾琮笑了笑,没解释。
他回自己屋里闩上门,从芥子戒里掏出那张新的纸笺——今早起来时它就躺在戒中,墨迹清晰:“九月廿一,午时,西门外,老槐树下。”
今天就是九月廿一。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他重新拢了拢衣裳,从后角门出去,沿着西市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
城西门外有一棵大槐树,据说长了上百年,枝干虬结,树冠遮了半条路。贾琮走到树下时,日头正爬到中天,树影缩在根下一小团。
他靠在树干上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灰褐短打的瘦小汉子从城门方向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也没看他,只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往树根底下一放,转身就走了,步子又快又稳,像是赶着投胎。
贾琮等那人走远了,才弯腰拾起信。信上没有署名,封口封得严严实实。他捏了捏,薄薄一张纸,不像有什么夹带。
他没急着拆,把信收进芥子戒,转身往回走。
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他走在风里,衣摆被撩起来又落下去,青布直裰上沾了点灰,看着就是个寻常人家的穷少年。
可他的芥子戒里,如今躺着四百多两银子、一把新铺子的钥匙、两张没有落款的纸条,和这一封刚刚到手、还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信。
他攥了攥拳,无名指上那枚铁戒贴着骨头发凉。
方寸之间,他的手终于能伸得远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