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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天香楼上 第三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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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香楼上
夜深之后,荣国府沉入一片暗沉沉的寂静。各院各房的灯火次第熄了,只有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在甬道上游走,脚步声拖沓又困倦。
贾琮没睡。
他靠在窗边,透过窗纸破洞望着外头那一勾残月,手心里那锭六两的银子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摸了一百遍。芥子戒里,银票还没有,只有那三锭上辈子的存货和这枚新得的。六两银子,够他院里三个人吃一个月的细粮,可在这府里翻云覆雨的牌桌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不够。
他想起花墙那边贾蓉的焦躁,想起那句“我爹那事”,想起天香楼。
天香楼在东府北边,独门独院,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游廊通出去。贾琮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刮出这些信息时,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窗台。那地方,上辈子他爬过一座类似的临水阁楼,底下是荷花池,围墙离水面只有三尺,墙根滑得像抹了油。可那是上辈子。
这辈子这具身子,瘦归瘦,却轻。轻有轻的好处。
他换了身深色衣裳,把石青褂子脱了,只穿贴身的玄色短褐。芥子戒里摸出那两把钩子和一卷钢丝揣进怀里,又犹豫了一下,把上辈子最后一包存货里的一小瓶火折子也带上了。
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西厢房,青芷和刘婆子挤在一张窄铺上睡得正沉,刘婆子的呼噜打得像拉风箱。他无声笑了一下,把门从外面带上,然后翻过院墙。
夜里的荣国府是另一副面孔。白日的规矩体面都被黑暗剥了去,只剩廊柱的影子、墙角的苔痕、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的沙沙声。贾琮的脚步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他沿着夹道一路摸到东边窄巷,闪身过了那道小门,进了东府。
东府比荣府更静。贾珍这两日往西边庄子上去了,贾蓉住小跨院,尤氏院里早早就熄了灯。贾琮贴着阴影走到天香楼外围时,月亮正好被云遮了,四下一片混沌的灰。
他蹲在一丛芭蕉后面打量这座楼。
两层,飞檐翘角,底下一圈游廊绕着水。楼上窗户紧闭,只有二楼东边那扇窗透出一道极淡的光——像是蜡烛被罩子拢住了,只漏出一线。
有人。
贾琮的眉毛挑了挑。贾珍不是去庄子上了吗?那楼上是谁?
他绕过正面游廊,从楼侧靠水那一面下手。墙根离水面确实只有三尺上下,青砖上覆着湿滑的苔藓,不留神就栽进水里去。贾琮试了试脚力,不行,这身子太虚,踩上去怕是撑不住。他换了个法子,从芥子戒里摸出那卷钢丝,在墙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绕了绕,做了一个简易的踩脚环。脚踩上去,钢丝绷住了,手抠住砖缝往上攀,一寸一寸地挪。
上辈子翻墙,比这险十倍的地方都攀过。可这具十二岁的身子到底还没恢复力气,攀到二楼窗台时,他胳膊酸得直打颤,全靠一口气吊着没松手。
窗台外面有一道窄窄的飞檐,他翻上去蹲在檐角后面,先没急着往里看,而是把耳朵贴过去听了一会儿。
里头有人说话。
“……这么晚了你还不走?明日珍大爷就回了,撞见不好。”是个女人的声音,柔腻中带着焦躁。
“怕什么,他回他的。”是个男人的嗓音,年轻,带着酒气,“他东院西院多少个,顾得上管你?”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贾琮没听清。但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这楼里有野鸳鸯。至于是谁,他没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另一件事:贾珍的衣裳。
上辈子偷东西,讲究“取一留一”,最恨人家乱翻。可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他偷的是命。
他贴着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果然点着一盏罩灯,桌上摆着酒菜,地上散着两件外裳,一件胭脂色的女褂,一件……酱紫色团花缎面的男袍,上面绣着蟒纹。
贾珍的衣裳。
贾琮眼神一亮。那衣裳就搭在一张黄花梨的玫瑰椅背上,离窗户不过五步。
他等了等,等到屋里男女低笑调情的声音渐渐往屏风后面转过去,估计是滚到榻上去了,这才无声推开窗户——那窗户没上闩,一推就开了条缝。
他像一条鱼滑进水里,翻身落入室内,脚落地时连地毯的绒毛都没压弯几根。三两步蹭到玫瑰椅旁,手一伸,那件蟒纹袍子便进了芥子戒。同时他飞快扫了一眼桌面,上头扔着一只鹿皮钱袋,口子敞着,露出里头几张纸角。
银票。
贾琮没犹豫,手指探进去把整只钱袋捏了出来。沉甸甸的,银票之外还有几块碎银。全数收入戒中,又顺手从桌上拈了那只酒壶塞进怀里——留着浇火用。
五步折返,翻出窗外,把窗户原样掩上。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屋里屏风后面,那对男女正闹得热闹,连窗户被风吹了一下都没发觉。
贾琮蹲在飞檐上,低头看了看芥子戒里刚入账的东西。那几张银票的面额他还没来得及数,但捏着厚度,少说也有二三百两。再加上钱袋里的碎银,这一趟……发了。
他嘴角翘了翘,随即压下去。还没完。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酒壶,拧开盖子,沿着窗台边缘倒了一溜,又把壶里剩下的酒泼在窗下堆着的一摞旧幔子上。然后摸出那枚火折子,吹亮了,对着浸了酒的幔子凑过去。
火苗“噗”地一跳,猛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贾琮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退后半步,然后扯开嗓子大喊:“走水了!天香楼走水了!!”
夜静声远,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在宁国府上空滚了一圈。几个呼吸之后,各处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人声、脚步声、水桶碰铁钩的哐当声,嘈杂着往这边涌。
贾琮顺着来路滑下飞檐,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从楼侧绕出去。他跑出二十步远,身后天香楼二楼那扇窗已经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把整片水塘照得通红。
他隐入一丛矮柏后面,蹲下来,回头望。火势不大,他泼的酒就那么一壶,幔子烧完了火自然就小。但足够乱上一阵了。
乱子里,他看见天香楼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男人光着膀子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桌布,仓皇往外冲。身后一个女人尖叫着拽住他:“你站住!我的衣裳……”
贾琮认出了那张脸。不是贾珍,是东府一个清客相公,姓冯,平日里总跟在贾珍屁股后头吃酒。原来东府这潭水里,不止贾珍一个人搅浑水。
这热闹,回头总能用上。
他不再多看,矮着身子穿过柏丛,沿来路撤回窄巷。身后救火的人声越来越响,有人喊着“水!水!楼上还有人!”,有人喊“快请老爷!”,还有人喊“把窗子劈开!”。
贾琮回到自己那两间厢房时,西厢的刘婆子也被惊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张望:“三爷?外头怎么闹哄哄的?”
“东府走水了,好像是天香楼。”贾琮面不改色,推开自己房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离咱们远着呢,睡吧。”
他闩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到缓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伸手探入芥子戒,把那几张银票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张一张数。
两张五十两的,三张二十两的,一张一百两的,还有一张……他定睛看了看,是一张二百两的汇丰银号兑票。
加起来,整整四百九十两。
贾琮攥着银票,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完了,他把银票收进戒中,躺回床上,望着屋顶那道梁。
四百九十两。够他这院三个人吃上好几年,够他暗地里收买几个眼线,够他在府外置一处小小的铺面作为退路。贾珍丢了一件蟒纹袍子和一只钱袋,只会以为是那姓冯的清客趁火打劫顺走了。冯相公百口莫辩,一来二去,东府自己先咬起来。
至于天香楼那把火,烧的是贾珍自己的风流账。就算他回府后查,查来查去也是查那姓冯的,查不到他贾琮头上。
这一把火,烧得值。
窗外救火的声音渐渐稀了,东府的灯火重新暗下来。贾琮合上眼,芥子戒在无名指上微微发凉。
他感觉到戒中又多了东西。凝神一看——一张新的纸笺,仍然薄如蝉翼,墨迹新鲜,写的是一行小字:
“九月廿一,午时,西门外,老槐树下。”
没有落款。跟上次一样。
贾琮睁开眼,看着墨迹在月光里慢慢变淡,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这人到底是谁?每一次他干成一件事,戒指里就会多一张纸条。像是有人在背后看着他,替他铺下一步路。
他翻了个身,把戒指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
“管你是谁,”他在心里说,“这路,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