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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若望 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若望

      庄子住下来的第三天,贾琮就动了买地的心思。

      那庄头王老实夜里来送一筐冻柿子时,嘴里念叨着隔壁两家庄子的地:“东边赵家那庄子地薄,种啥啥不收,赵老头去年想卖,喊了半年没人要。西边刘寡妇那一处更惨,靠山根,地是石头多土少,也就后山坡上那几亩能种点杂粮。”王老实说着叹了口气,“要不是这地太赖,咱们这庄子哪能轮到府上拨出来给人养病?早让外头人买走了。”

      贾琮听完,心里像被人拨了一根弦。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靛蓝缎面的袍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叫上王老实领路,把东边和西边两个庄子挨个看了一遍。东边赵家的地确实薄,十五亩旱地,七成是沙土,种麦子收不了几斗,可院子的地基扎实,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修一修能住人。西边刘寡妇那处更要命,十来亩地尽靠着山根,一半是石头坡,可后山坡上那几亩土倒是不赖,黑油油的,摸着湿,又向阳。山坡上还长着一片野生的毛竹,虽不成材,可扎篱笆绰绰有余。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山。从西边庄子后院望出去,一座不高的土山连着后头一大片荒坡,杂树乱草丛生,看着荒凉,可山脚那道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清亮亮的,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绕过刘寡妇的地界往南流。贾琮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送进嘴里——甘甜,沁凉,跟洞天井水的味道有几分像。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当天就去办了过户。

      东边赵家十五亩地加三间屋,一百二十两;西边刘寡妇那处十亩地和后头那座土山加荒坡,因着地薄山荒,统共才要了八十两。加他如今住的这座庄子是荣国府拨的,地契还挂在贾家公中名下。他跟凤姐递了句话,说想把这庄子买下来自己经营,省得日后府里反悔又把他撵走。凤姐正被府里财政的事焦头烂额,听了一摆手:“二三百两的事,你做主吧,别来烦我。”他便拿若望的名字又多花了二百六十两把这座庄子也过到了自己名下。

      三座庄子,一座土山,一片荒坡,连在了一处。地契上写的名字是一个字——“若望”。没有姓,简简单单两个大字盖在官府的红印下面,旁边落着他按的手印。房书办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贾琮笑笑没解释,揣了契纸就走。

      地名过户之后的第三日,他把铺子里的孙管事叫过来,让他拿着两千两银子去雇人手。开春要翻地、修渠、垦荒坡、砌院墙,三个庄子要重新整过,人手少了不行。孙管事接了银子去了南城,两天之内领回来十几个汉子,都是城郊的庄户,肯吃苦,工钱按日结。贾琮让他们先把西边庄子后山脚下那条溪流两侧清出来,杂草石头都搬走,顺坡修出几道浅渠,把水引到三个庄子的地里去。

      东边那十五亩沙土地,他打算种药材。洞天里的玉土灵气充沛,他试着把几粒从洞天老梅树下挖出来的土掺进东边的沙地里,隔天去看,土色竟然深了一层。他心里有了底,让王老实开春去药材铺子打听,收些黄芪、半夏、柴胡的种籽来试种。西边那十亩靠着山坡的地不种庄稼,他打算全种茶树。福建的乌龙种在洞天里长得好,他打算过些日子多买些苗子,移出来栽在这片向阳坡上,引溪水灌溉,再铺一层洞天里化玉剩下的细灰做底肥。

      后头那座土山和荒坡他不急着动。留着,也许将来修个竹亭、开条山路、在山顶上搭一间小茶室,秋天坐在山上看自家的三座庄子和满坡茶树。

      他这一系列动作全用“若望”这个名头。铺子里的孙管事知道东家还有一个身份,可那姓钱的伙计只当他是洋货铺的小东家。庄头王老实只知道“若望少爷”是替“琮三爷”管庄子的人,因为琮三爷病着不能操劳,全都托给了这位朋友。就连青芷和刘婆子也只知道三爷交了个朋友叫若望,偶尔来庄子上住,那人跟他们三爷一样和气,通身的气派又说不出的特别。

      可最让贾琮满意的是另一样东西——官身。

      理藩院那个姓金的书办升了主事之后,汤神父隔三差五去走动,把教堂和理藩院的关系越走越近。年前汤神父跟金主事喝茶时闲谈,提起教堂里有个养子叫若望,“通晓拉丁、法兰西、意大利诸国言语,还会译经文”。金主事听了很感兴趣,说弘文馆缺一个通译洋文的翻译,若是真有其才,不如举荐上去,挂一个“候补翻译”的名头,不领俸禄,只算编外差遣,要紧的是名字能上弘文馆的册子。

      汤神父回来跟贾琮说了,贾琮当下就应了。他花了三个晚上,把拉丁文的《天主经》译成官话,又译成满文附在边上,写了一封自荐信,用拉丁文、满文、汉文三种文字并列。信送到金主事手里,金主事翻了一遍,当即提笔批了个“准”字。

      腊月二十六,弘文馆的公文送到了西直门外那座小院。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纸,上写“候补翻译若望,通洋务,谙夷语,留馆听用”。没有俸禄,没有品级,可那张纸上有官府的印、有弘文馆的名、有理藩院的签批,堂堂正正一个官面上的身份。

      若望。单名,无姓。弘文馆候补翻译。地契房契簿子上全写的是这个名字。日后若要在京城走动、跟官府打交道、置产立业,报出“若望”二字,有据可查,有册可稽。

      贾琮把那张公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妥帖地收进洞天梅树的树洞里。那里已经存了一沓东西——三张庄子地契、一张洋货铺房契、一张小院房契、一摞银票、贾珍私库的密信、王夫人的信函、凤姐的当票,还有这块刚到的弘文馆公文。厚厚一摞,压在树根下,被梅花的香气一层一层浸润着。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洞天的天穹,暖光从顶上铺下来,落在新长的桃树杏树梨树嫩枝上,落在池塘碧绿的荷叶上,落在那排已经蹿了半尺高的茶树苗上。这方天地越来越丰满了,外头的三座庄子和一座土山也开始一点一点活起来。冬天快过去了,等开春雪化了,东边的药材地翻好,西边的茶坡移完苗,山脚下的溪渠修通,整片连在一起的土地就都是他的。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对了,弘文馆候补翻译这个名头,他得有一个正式的印信。明天去趟琉璃厂,找个刻章的老手艺人,刻一方小印。若望二字要刻得端正、清瘦、有骨头,印泥用朱砂的,将来往来的文书上盖下去,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又躺回去,枕着梅树的根,嘴角弯着。

      从前他是荣国府那个没人要的庶子贾琮,靠装病养鸡保命。如今他是弘文馆候补翻译若望,手里攥着三座庄子、一座土山、一片荒坡、一间洋货铺、一座小院、一方洞天、六十几万两家底,还有一张能在官府册子上站住脚的官面身份。那个病秧子被逐出了府,养在城北庄子上从此不见天日。可那个没有姓的若望,正一条一条地往外铺着他的路,铺到哪一步都有印有凭。

      他合上眼,闻着梅花的香气和池塘里新藕的清气,慢慢沉入睡眠。梦里他走遍了那三座庄子,东边的药材地绿油油一片,西边的茶坡上嫩芽满枝,后山的竹亭里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顺着山风飘下去,飘过溪流,飘过三家庄子,一直飘到城门口。

      风里有人问他姓什么。他端着茶碗想了想,说:“没有姓。就叫若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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