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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琮郡王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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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琮郡王
弘文馆的差事清闲,贾琮隔日去点个卯,在馆里翻翻书、抄抄档,便回来忙自己的地。
这天他在馆藏的一匣旧档里翻出一卷图册,纸页脆黄,墨迹褪了七成,边角还印着半个模糊的火漆痕。他原本只是随手一翻,可翻到第三页时手忽然停住了——那是一幅手绘的海图,标注的是日本列岛西侧一带,在图上一处名为"石见"的地方,用细朱砂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银脉丰沛,岁产数十万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石见银山。他知道这个地方,上辈子干那行买卖时听人提过,说日本战国到江户初年那座银山的产量占了全世界的三分之一。如今他手里这卷旧图册少说是一百年前的东西了,说明那时候就有人摸清了这座矿的位置,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报上去。
他合上图册揣进怀里,当天就把这卷东西送到了理藩院金主事手里。金主事翻完之后脸色变了三变,连夜入了宫。三日后一道密旨从宫里出来,点了二十名精干吏员和一百名护卫,备了三条官船,秘密出海往日本西岸去了。
三个月后消息传回京城——石见银山找到了,矿脉确凿,初步勘验岁产白银不下二十万两,若是开了全脉,翻番不止。
朝野震动。
弘文馆那间小小的候补翻译室一夜之间门庭若市。吏部的文书当天就到了,若望从候补翻译连升三级,跳过了九品、八品、七品,直接授了正六品典籍官,职衔全称"弘文馆典籍、兼理番夷舆图事"。一纸官凭烫金大印,盖着吏部和理藩院两处红戳。
隔了七日,宫里来人传话:皇上要见这个"无姓的若望"。
贾琮换了身簇新的六品官服站在乾清宫丹墀下的时候,心跳比翻贾母库房那夜还快了几分。他低头跟着引路的太监进了殿,远远看见明黄袍子的身影坐在御案后面,旁边站着几个大臣,其中就有理藩院的堂官。他跪下来行了大礼,口称"微臣若望叩见圣上"。
皇帝问了石见银山的事。贾琮早有准备,把图册的来历、矿脉的位置、开掘的方略说得条条有理,又添了几句自己"从西洋典籍中读到的"关于银矿开采的法子。皇帝听完了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几岁了?"
"回圣上,臣今年十三。"
皇帝微微动容:"十三岁,通夷语,识舆图,献银矿于国家。你叫什么名字?"
"回圣上,臣……没有姓。幼时被洋教士收养于教堂,只在教册上落了'若望'二字。"
殿里沉默了片刻。皇帝手里的朱笔搁下来,忽然笑了一声:"朕闻你给朝廷捐了五万两银子充作海防,可是真的?"
贾琮伏身:"回圣上,是。臣在西城经营一洋货铺,略有盈余,不敢独享,愿为朝廷略尽绵薄。"
那五万两是他前些日子从贾母和王夫人的银票里抽出来的,以若望的名义捐了海防。官场上的事他再清楚不过,献银矿是功劳,捐银子是态度,两件事叠在一起才够力道。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拿笔墨来。"
太监捧上朱笔和一张空白的笺纸。皇帝提笔写了两个字,晾了晾墨,让太监递到贾琮面前。贾琮双手接过低头一看,笺纸上两个朱红大字——"望琮"。
"朕赐你姓皇姓,从今日起,你姓'望'。"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疾不徐,"你本名若望,朕添一个'琮'字给你。望若望琮,你名若望,字望琮,往后的意思是——朕望你如琮玉之质,心向社稷。"
贾琮伏在地上,双手捧那张朱笺贴住额头,声音稳稳的:"臣……叩谢圣恩。"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
御座上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望琮,朕今日认你做个义子。你出身寒微而无姓,朕赐你名姓,还你一个堂堂正正的根。既为朕子,不可无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海图,又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少年。
"封你为琮郡王。封号'琮',取玉器之厚重方正,朕望你一生持身如玉,不失其质。"
满殿的大臣齐齐跪了下来。贾琮——不,望若望琮——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沉沉地涌出来:"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光正好照在丹陛上的汉白玉栏杆上,暖融融的一片。他怀里揣着御笔朱笺和那道封王诏书,一路走出宫门,上了轿子才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朱笺一张,诏书一卷,两样东西隔着两层衣料贴着心口,烫得厉害。
三天后,宗人府的册子上添了一笔:"望若望琮,年十三,圣上义子,封琮郡王,邑三千户,赐邸于西城。"
城里头炸了锅。一个无父无母的洋教堂孤儿,因献了一卷图册,封了郡王。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可没人敢说什么——那是圣上的意思,御笔亲封,宗人府入了册的。城外三座庄子上的人只知道替他们管地的"若望公子"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成了郡王。王老实吓得跪地磕头磕了半天,贾琮伸手把他拎起来:"王大叔,往后该怎么种地还怎么种地,别跪。"
可贾琮没忘了正事。
银矿的事告一段落后,他把心思转到了庄子上。那三座庄子连成一片之后,他划了东边十五亩沙土田做试验地,托孙管事从南边采买了玉米、红薯、土豆的种子,又寻了些白薯藤和早稻种。玉米和红薯是上辈子在北方民间常见的吃食,土豆更不用说,这三样东西若是能在京郊种成了,往后的荒年就不怕饿死人。他挑了向阳的地块翻土、下种、覆膜——洞天里带出来的灵土掺进田垄里,每半亩撒小半筐玉化成的细灰做底肥。庄头王老实蹲在地头看他忙活,一脸茫然:"王爷……您这种的这是啥?上头没跟咱们说过啊。"
"好东西。"贾琮拍了拍手上的土,弯下腰把一颗红薯苗按进垄沟里,"秋天你就知道了。"
金鸡纳霜的事他更上心。那东西是治疟疾的圣药,原产南美,如今西洋人已经知道它的用法了。他写了一封拉丁文书信通过汤神父的关系寄往澳门,托那边的耶稣会士替他寻一些金鸡纳树皮和树籽来,用多少银子都行,东西到了有重谢。
林如海那边也有消息。四个镖师到了扬州后轮班守在巡盐御史衙门外头,腊月里果然逮住一回有人往林如海的茶水里下药。镖师把人扣住送了衙门,林如海审问之下才知道是有人在盐运上动了手脚怕他查出,先下手为强。林如海从此警觉起来,身边又多了四个镖师日夜守着,案子一路查下去,牵出了一条盐运上的黑线,折了好几个地方官。
秦可卿还活着。贾琮派了人暗中盯了宁国府那边的动静,年前贾珍又去了天香楼两回,可每次都有人"恰好"在附近说话走动,贾珍便匆匆退了。是贾琮花银子买通了天香楼一个洒扫的婆子,让她每每看见贾珍往那边去时就在廊下大声说话扫地。婆子只以为是"东家吩咐防着小人",并不知道替谁办事。
冬天到了尽头。腊月末的一天,贾琮坐在西边庄子后山坡上,看着山脚下那片新翻的茶田在残雪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溪水从山石缝里淌下来,潺潺的,清澈澈的,绕过新修的浅渠往东边流去,一路浇过药材地、土豆田、红薯垄。远处三座庄子的屋顶在薄暮里连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炊烟从刘婆子灶台上浮起来,软软地散在风里。
他坐在山坡上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面前的青石上。契纸、官凭、吏部印信、理藩院文书,还有那道封王诏书和御笔朱笺。夕阳照在纸上,红印、黑字、朱批,一件一件被镀成暖金色。灰将军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达出来,踱到他脚边趴下来,伸长脖子嘎了一声,拿脑袋拱了拱那道卷在一起的明黄诏书。
贾琮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回去,最后留下那道诏书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封为琮郡王"五个字,朱砂鲜红,墨迹如新。他把诏书卷好,连同朱笺一起收进洞天梅树的树洞里,跟那摞地契、银票、密信搁在一处。树洞里如今存的东西比他穿越过来时翻了十倍,厚厚一摞压在梅树根下,被灵土和玉灰层层滋养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往山坡下走。灰将军跟在他身后昂首挺胸地踱着方步,脖颈伸得老长,气派比从前足了三分。山坡底下青芷正端着茶碗站在院门口朝他招手,刘婆子蹲在灶台前添火,小福和小安并排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王老实挑着两筐新起的萝卜从田垄那头走过来,远远喊了一声:"王爷!今儿的萝卜甜得很!"
贾琮走下坡去,接过青芷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站在夕阳底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坡。茶树苗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玉米地里的新苗从土缝里探出头来,红薯藤正沿着垄沟慢慢爬开去。
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在晚照里泛着温润的微光。若望有了姓,有了名,有了封号。贾琮那个名字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城北庄子上养着"病",而琮郡王望琮正一步一步走在京城的风里,脚下的路越走越宽。
方寸之间,这座院子和这片山坡是他亲手种出来的。方寸之外,弘文馆的典籍、理藩院的舆图、乾清宫丹墀上的那场召见,一层一层把他托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把茶碗递给青芷,弯腰拍了拍灰将军的脑袋。灰将军嘎了一声,昂着头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