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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逐疫 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逐疫

      贾琮花了两天时间把谣言铺出去。

      他先找了刘婆子。那天傍晚,刘婆子蹲在门槛上剥葱,贾琮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压着嗓子叹了口气:“刘妈妈,你说咱们这院子,是不是真的冲了什么东西?”

      刘婆子剥葱的手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他一眼:“三爷有话直说。”

      “府里这些日子丢了那么多东西,老太太、太太、大老爷,全被偷了。”贾琮把声音放得更低,“前头又死了东府那个柳姨娘,后头宝二爷的玉也没了……我琢磨着,是不是我这儿不对?”

      刘婆子手里的葱停在半空:“三爷是说……”

      “我这个病秧子,养了这么些鸡鹅,满院子的臭气,招了脏东西。”贾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从前好好的,怎么就忽然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摔了之后府里就接二连三地出事……我怕是我这病气,把府里的福气压住了。”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一个十二三岁孩子该有的那种惶恐和愧疚。刘婆子沉默了很久,把手里那根葱掐断了,扔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三爷这个话,老奴知道该怎么往外递。”

      第二天,整个后罩房的下人都在传——琮三爷那院子风水不对,鸡粪臭气冲了府里的气运,他那股病根子养出来的晦气,把老太太的福气都给冲散了。

      话传了两天就变了味儿。起初只是下人们嚼舌根,第三天就有人捅到了邢夫人跟前。王善保家的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太太您想啊,三爷那院子养了那么多鸡鹅,臭得整条夹道都走不了人,这且不说了,偏生他摔了之后没多久,东府就死了人,宝二爷丢了玉,老太太和太太们又遭了贼——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老话说的,身弱招邪,三爷那身子骨一直好不利索,可不就是把脏东西引进来了?”

      邢夫人本就心烦意乱。她的私房银子被偷了,账册也没了,老太太那边又在哭穷要各处凑钱,她正没处撒气。王善保家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锁眼,她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隔天她去了贾母房里,把这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老太太,媳妇说句不该说的,那孩子病恹恹地养在府里,药吃了那么多也不见好,倒把满府的气运都带坏了。不如……让他挪出去养病算了。”

      贾母躺在床上,听了半晌没说话。她丢了大半辈子的体己,心疼得几夜没睡好,王夫人的银钱也没了,大房那边更是穷得叮当响,整个荣国府像被人从底下掏了一铲子,根基都松了。老太太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命苦。他娘去得早,病着也没人好好照看。既然这府里住着不干净,就让他搬出去吧。城外庄子上不是有闲屋子么?拨一处给他养着,月钱照发,再从账上支二百两银子给他安家。”

      这话一出,王善保家的立刻就去传了。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全府——琮三爷被挪出府去养病了,城北那座小庄子拨给他住,二百两安家银子,丫鬟婆子跟着伺候,让他安心养着,免得把病气过给府里的人。

      贾琮在结界里听完青芷带回来的消息时,正在给那棵茶树苗浇水。他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浇完了最后半瓢水,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成了。庄子不大,可好歹是个正经住处,有地有屋,比那两间破厢房强上百倍。

      搬家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前一天夜里,贾琮把院子里的东西理了一遍。青芷把那几件旧衣裳叠好打了个包袱,刘婆子把灶上的铁锅刷干净了用水泡着,又去鸡棚里看了看那些鸡和鹅。那些鸡鹅贾琮已经安排好了——一只不留,全送给城外那户庄户人家,省得荣国府的人将来拿“鸡粪臭气”再说嘴。灰将军倒是不送人,装在竹笼里拎着走,它在哪,刘婆子就安心。

      腊月十八清早,天阴着,风不大。贾琮换了身干净衣裳,青芷抱着包袱,刘婆子拎着灰将军的竹笼子,三个人站在那两间破屋子门前。屋门已经锁了,钥匙交还给了管房的婆子。贾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大半年、窗纸破着洞、墙根泛着潮、屋顶梁上爬着蛛网的屋子,心里没什么留恋。

      他走到院墙根下那棵茶树苗前蹲下来,把笼罩着它的那一层薄薄的结界收进掌心,然后轻轻拔起了树苗,用一块湿布包好根须,塞进怀里。这是他在荣国府里唯一舍不得的东西。

      出了后角门,管门的婆子远远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夹道里空荡荡的,腊月的风裹着枯叶从巷口卷过来,打在衣摆上沙沙响。贾琮三人沿着夹道往外走,走到宁荣街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琮三爷。”

      贾琮回头。平儿小跑着追上来,鼻尖冻得微红,手里攥着一只青布包袱。她跑到贾琮面前站定,把包袱往他手里一塞:“姑娘让奴婢来送送您。里头是两件厚衣裳和一包点心,路上吃。”

      贾琮接过包袱,触手是软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青布包袱角上绣着的一枝小小的素梅,又抬头看了看平儿。平儿喘匀了气,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三爷保重身子。城北庄子比府里清静,您好好养着,来年春天就好了。”

      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实实在在。贾琮看着她冻红了的鼻尖和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微微堵了一下。满府上下几百口人,他搬走这件事人人知道,可除了平儿,没人来送他。连凤姐都没露面——不是不想,是被人看着,不好来。

      他把那只青布包袱抱紧了,冲平儿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凤嫂子。平儿姐姐也保重。”

      平儿笑了笑,又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她的背影在宁荣街灰扑扑的巷子里越来越小,拐过弯就看不见了。贾琮站在路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

      出了城往北,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那座小庄子。庄子不大,十来间屋子,前后两个院子,前院住人,后院是菜地和几棵老枣树。屋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炕也盘得厚实,灶台是新抹的泥。庄头姓王,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贾琮来了赶紧迎出来,搓着手憨憨地笑:“三爷来了!屋子都拾掇好了,柴火也劈了一堆,您先用着,缺什么跟小的说。”

      贾琮转了一圈,心里满意。院子比荣国府那两间破厢房大了何止十倍,头顶的天是整片整片的,没有高墙挡着。后院那几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伸着,等春天发了芽,夏天就能结一树甜枣。他站在后院中间,把怀里的茶树苗拿出来,在向阳的墙根下挖了个坑栽下去,浇了半瓢洞天井水,又布了一层薄薄的结界罩着。嫩绿的叶片在腊月的寒风里微微抖了抖,可他知道它活得了。

      青芷和刘婆子忙了一下午把屋子收拾妥当了。青芷把平儿送的那只青布包袱打开,里头是两件厚棉袄,一色靛蓝,针脚细密,料子虽不名贵可暖和实在,一看就是平儿自己做的。包袱底下一包桂花糕,用油纸裹了三层,打开来还有一股甜香。青芷把那两件棉袄抖开来比了比,回头冲贾琮笑:“三爷,正合身!”

      刘婆子在后院灶台前生火做饭,灰将军从竹笼里放出来,在院子里昂首挺胸地踱了一圈,嘎了两声表示满意。庄头王老实端了一篮子冬储的萝卜白菜过来,又拎了一小坛腌菜,搓着手说:“三爷别嫌弃,庄户人家就这些粗食。”

      贾琮接过菜篮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王大叔拿着,往后庄子上有什么新鲜的蔬果,先往我院里送一份。”

      王老实推了两下没推掉,咧嘴笑着收了:“哎!三爷放心!后院的鸡圈明儿我就给您扩一扩,开春了再抓几只小鸡崽子养着,自个儿下的蛋吃着香!”

      贾琮笑了,没拦他。

      天擦黑的时候,青芷端了一碗热汤面进来。面是庄头家送的白面擀的,汤里搁了葱花和两片腌肉,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贾琮坐在炕沿上低头吃面,青芷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三爷,这儿比府里好。”

      贾琮抬头看了她一眼。青芷的眼睛在油灯底下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那股子从前在荣国府里总缩着的小心翼翼不见了,整个人舒展开了,像一棵被挪到了向阳处的草。

      “嗯。”贾琮低头继续吃面,“好多了。”

      窗外腊月的风吹着老枣树的枯枝呜呜地响,可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刘婆子添了柴火,灰将军蹲在灶台旁边打盹,青芷拿了针线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贾琮吃完面把碗搁下,靠在炕头望着屋顶——新抹的泥顶,干干净净的,没有那道被烟熏了几十年的黑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青布包袱角上的素梅绣花,又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两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都带着微微的暖意。

      平儿的情他记着了。凤姐的人情他也记着了。将来有一天他手里的线头够长了,先把凤姐从王夫人那棵大树上摘下来,别让她跟着那棵树一块儿倒了。平儿跟着凤姐,自然也一并护着。

      至于其他人——他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谁对他好,谁对他坏,谁袖手旁观,谁推波助澜,一笔一划全刻在里头,比邢夫人那本被偷走的旧账册还要详尽。等风再吹得大一些的时候,那本账册里的人,该收的收,该还的还。

      窗外又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贾琮从炕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冻土和干草的气味,还隐隐约约有一股远处庄户人家烧柴火的烟味。他深深吸了一口。

      方寸之间,这回是真的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逐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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