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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家常 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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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
若望是在四月半的一个午后把萧桓和萧恒叫到东宫来的。
那天天气好,院子里的老银杏抽了满树新叶,绿荫铺了半个院子。若望让人在廊下摆了一张方桌,搁了一壶新茶和几碟子点心。萧桓先到,坐在桌边翻着一本户部的簿子;萧恒后到,手里还攥着一份未誊完的商务报表,进了门把报表搁在桌角坐下来,先灌了一杯茶。
“你们俩最近都在忙什么?”若望坐下来给两个人各续了一杯茶。
萧桓把簿子合上搁在膝头:“户部那边田亩清丈的册子快收尾了。各州府的案子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难啃的硬骨头——有几家勋贵嘴上说退了,可地契上写着‘祖业’,实际上少报了将近一半。陈尚书的意思是不好硬来,怕伤了体面。”若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陈尚书在户部待了大半辈子,他最清楚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你把那些难啃的案子单独摘出来,列一张单子给我,我来看。”萧桓应了,把簿子翻开,拿笔在页边画了个记号。
萧恒把报表拿起来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商务部那边今年上半年的商税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主要出在香水、香皂和洗发水三样上。泉州港那边上个月发了一条船去吕宋,装了三千瓶香水,三天之内卖空了。可厂里的作坊快撑不住了——人手不够,原料也快断货了。宝琴从南洋定的那批椰子油还在海上漂着,至少还要二十天才能到。眼下厂里只能限量供货,每天卖出去的量比买的人少一半。”若望听完想了想:“人手的事让宝钗从纺织司下面匀几个绣娘过去帮忙。原料的事——你让贾芸去找理藩院调一批库里的椰油先顶上,等南洋那批到了再还回去。”萧恒点头,把报表重新卷起来搁在桌角。
兄弟三人对坐了一会儿,茶喝到第二壶时萧桓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皇兄,你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到底怎么回事?太医说是风寒劳倦,可风寒劳倦不至于烧四天。”若望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搁下之后才答:“累的。事太多,心里也乱。如今好了。”萧恒看了他一眼:“皇兄要是累了就歇着。户部的事我帮二哥盯着,商务部的事我跟林大人也能分担。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若望没有接话,可他把茶壶提起来给两个弟弟各续了一杯。
那天傍晚萧桓和萧恒走的时候,若望送他们到二门口。萧桓走在前面,萧恒落后两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皇兄,你院子里那棵茶花今年开得比去年好。”若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墙根下那棵新移过来的茶花,满树的花苞鼓着,有几朵已经绽了瓣。他点了点头:“是比去年好。”萧恒笑了一下,转身追萧桓去了。若望在二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院。
那天夜里沈清如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坐在灯下替望舒缝一件小衣裳,缝到一半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若望正靠在迎枕上翻一本旧舆图,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沈清如问了一句:“翻什么?”若望把舆图搁下:“看河西那段路。去年春天修到玉门关的时候,我跟着走了三百里。那时候只觉得累,如今翻到这一段,忽然想再去看看。”沈清如把针线搁在膝上:“等孩子大些,我跟你一起去。”若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他把舆图合上搁在案角,坐直了身子,伸手把沈清如膝头那件小衣裳拿过来看了看——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细棉衫,袖口上绣着一枝小小的茶花。他摸了摸那枝茶花的针脚,把衣裳搁回去,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看了一眼两个熟睡的孩子,又走回来在沈清如旁边坐下来。沈清如继续低头缝衣裳了,针线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过了几日,画报新一期出来了。这一期的封面上画的是万国坊那条街从早到晚的景致——早起的馄饨铺冒着热气,晌午外语学院的学生在廊下读书,午后东正教的钟楼敲了钟,傍晚清真寺门口有人在打水,入夜万国坊广场上亮起了一排灯笼,有人在灯下弹琴。封面上方印了四个字——“一天到晚”。翻开第一页是惜春写的一段小引,说的是“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他们的日子汇在一起,就成了京城的日子。”
若望翻完这一期画报,把清样搁在案角,拿朱笔在封面空白处批了两个字:“留着。”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远处万国坊的方向隐约传来东正教晚祷的钟声和外语学院晚课的读书声,混在一处被夜风裹着送到窗根底下。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把画报封面上那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一天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