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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空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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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
四月底,牛玲生了个女儿。
消息传到正院时沈清如正在给望舒喂米糊,听了之后把碗搁下,拿帕子替望舒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往侧院走。望舒坐在小椅子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够她,她没有回头,只吩咐春月看好孩子。
牛玲那边屋里已经收拾利索了。素绢抱着襁褓站在床边,牛玲靠在迎枕上,额角还沁着薄汗,可精神还好。她见沈清如进来便抬了抬下巴:“姐姐来了。看看,是个闺女。”沈清如走到床边凑过去看了一眼——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抿着,呼吸匀匀的。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对牛玲说了一句:“辛苦你了。”牛玲笑了一下:“不辛苦。比练拳轻松。”素绢在旁边接了一句:“娘娘从昨儿夜里疼到今早,还说轻松。”牛玲摆了摆手:“你少说两句。”
消息传到东宫书房时,若望正在翻一份九边互市的季报。贾芸进来低声说了,他搁下笔听完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贾芸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便退了出去。若望重新拿起笔,翻了一页季报,可那一页上的字看了半晌没有看进去。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院子里传来望舒和望归咿咿呀呀的声音,春月和秋露正带他们在廊下晒太阳。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望舒坐在学步车里,望归被秋露抱在怀里,两个小人都仰着脸冲着太阳眯着眼。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回到案前坐下,继续翻那份季报。
那天下午甄婉那边也传了消息来——她也有了身孕,太医诊了脉,说脉象平稳,月份尚浅。贾芸又进来禀报,若望听完同样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贾芸这回没有立刻走,站在案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殿下,您要不要去侧院看看两位娘娘?”若望把笔搁下,想了想:“替我给牛妃送几匹细棉布过去,甄妃那边让太医多盯着些。”贾芸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若望没有去侧院,也没有去正院。他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案上摊着好几份折子和邸报,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没有批一个字。素心端了参汤进来时看见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把汤搁下轻声问了一句:“殿下今日不歇?”若望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你先去歇着。我再坐一会儿。”素心退出去把门带上了。若望独自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涩味。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蚊蚋在耳边绕来绕去。他拿手按了按太阳穴,又按了按眉心,那阵嗡嗡声没有退,反而更密了些。
接下来几日,侧院的热闹他一概没有参与。牛玲那边素绢领着人在院子里挂了红布,甄婉那边翠屏已经开始缝小衣裳了。沈清如每天从正院走到侧院再走回来,路过书房时有时候会推门看一眼,见他在案前坐着便不多打扰。李秀宁在箭垛子旁边拉弓时偶尔会往书房方向望一眼,见那边窗子半开着可没有人影,便继续拉她的弓。木青鸾在花圃里给新出的茶花苗培土时跟素绢提了一嘴:“殿下这几日没出来走动。”素绢一边拧衣裳一边应了一句:“大约是忙。”洪锦娘的值房灯还亮着,算盘声照旧,可她这几日拨算盘时偶尔会停下来,往窗外看一会儿再继续拨。乔婉容的窗下依旧安静,可平儿去送茶时发现茶盏里倒的茶几乎没动过,第二天便换了白水送过去。
望舒和望归满月那天,东宫摆了一桌席面,沈清如张罗着,侧院几位娘娘各自送了礼。若望在席上坐了一刻钟,举杯饮了一巡便离了席。沈清如没有拦他,只在他站起来时低声说了一句:“你若累了就先歇。”若望点了点头,出了正殿往书房走了。身后席上的热闹声从殿门里传出来,被晚风削碎了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里翻那本《百姓画报》第十七期的清样。封面是惜春新画的一幅长卷,画的是京城四月的景致——城外麦田翻着绿浪,城里槐树落着花,万国坊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外语学院廊下有人在读书,馄饨张的铺子门口排着队,石坑村的老周头蹲在猪栏边上给母猪添食。他在那幅长卷上看见了自己的侧影——站在万国坊广场边上,穿着玄色常服,手里攥着一卷邸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那个侧影看了一会儿,把清样合上搁在案角,拿朱笔在封面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没有批字。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远处万国坊的方向隐约传来东正教晚祷的钟声和外语学院晚课的读书声,混在一处被夜风裹着送到窗根底下。他在窗前站了很久,觉得脑子里那阵嗡嗡声比前几日更密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慢慢地搅。他伸手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凉的,润的,贴着他的指节。他把戒面攥在掌心里,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的嗡嗡声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些,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楚,可那个声音一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