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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百家 百家 ...

  •   百家

      第二回问卷发出去之后,不到半个月,各州府的驿站木箱便被纸页填满了。头一批从江南回来的问卷数目比上一回多了三倍,京畿一带的更是翻了五倍。贾芸领着人把纸页从驿站运回来,在弘文馆腾出一间空屋子专门堆卷。黛玉带着几个翰林院的编修逐张翻阅、分类、摘要,忙了大半个月才理出头绪来。

      可纸页堆多了,话便杂了。有人在问卷上写“好日子就是皇上少收税”,有人在问卷上写“好日子就是官员少管闲事”,有人在问卷上写“好日子就是别打仗”,有人在问卷上写“好日子就是让女人也出来做事”。这些话单独看是百姓的闲话,可汇总到一处,朝堂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周大人。他在早朝上递了一封折子,折子里夹了十几张问卷抄本,念了几段,其中最扎眼的一段写的是“朝廷修路开渠,不如减赋轻徭”。周大人念完之后把折子合上:“圣上,百姓之言固然可贵,可有些话听多了容易乱了朝纲。太子殿下发放问卷、收集民言,本是好事,可若照单全收,恐动摇国本。”

      若望从武将列前排转过身来看着周大人:“周大人怕动摇国本,可国本是什么?国本不就是百姓的饭碗么?问卷上写的是百姓的心里话,不是儿戏。他们说‘减赋轻徭’,是因为赋徭还重;他们说‘别打仗’,是因为边关还有战事。这些话朝廷不听,谁听?”

      殿里安静了一瞬。沈相站在文官列前排没有开口,可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若望这句话的分量。法家派的一位老臣——大理寺少卿韩大人——往前迈了一步:“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可臣有一虑。问卷上有些话是百姓说的,有些话却是有人借着百姓之口说出来的。那些‘少管闲事’‘别打仗’的话,未必全是百姓的意思,恐有地方豪绅和失意文人借机鼓噪。朝廷若照单全收,反倒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若望看了他一眼:“韩大人说的这种可能有没有?有。可如果因为怕有人借题发挥就不听百姓说话了,那百姓的话永远传不到朝廷来。问卷不记名,不查来历,写的都是心里话。朝廷听的是百姓的心里话,不是谁的代言。”

      朝会散了之后,这桩事却没有散。问卷的抄本在京城里传开了,茶楼酒肆里有人拿它当谈资,书院和国子监里有人拿它做课业,连那些平日里不大出门的老先生们也凑在一处议论开了。

      最先在报上写文章的是翰林院一位老编修,姓柳,五十多岁,治的是老庄之学。他在《国朝文汇》上发了一篇短文,开头便引了《道德经》里那句“治大国若烹小鲜”,说“百姓要的不是朝廷修多少路、开多少渠,而是朝廷别老翻动他们的日子。路修得再好,若天天有人拿着尺子来量地、拿着算盘来收税、拿着问卷来问东问西,老百姓也过不踏实。”这篇短文登出去之后,头一个不服气的是都察院一个年轻御史,姓陈,治的是法家。他隔日便在《京报》上回了一篇,说“百姓要的若只是‘别翻动’,那还要朝廷做什么?朝廷不是摆设,路要修、渠要开、田要丈、税要收。百姓问卷上写的那些话,恰恰说明朝廷做的事还不够。‘好日子’不是等出来的,是管出来的。”两篇文章登在一前一后,京城的茶馆里便热闹了。有人拍着桌子说柳编修说得对,“朝廷就是管太多”;有人梗着脖子说陈御史说得在理,“没人管你你连馄饨都吃不上”。两拨人在茶楼里吵了三天,茶壶磕碎了两把。

      儒家那边也坐不住了。国子监的一位老博士姓孔,在讲堂里跟学生讲《论语》时顺嘴提了一句问卷的事,说“百姓问卷上写的那些话,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差不多意思。百姓说别打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边关的苦;说减赋税,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国库的账。朝廷若跟着百姓的问卷走,那还要圣人之教做什么?”这话传出去之后,书院里几个学生不乐意了。有个女学生写了一封公开信登在画报上,信里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老夫子的老话,可老夫子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百姓问卷上写的那些话,虽不如圣人之教宏深,可句句是活人的话。圣人教人怎么活,百姓告诉圣人他们活得怎么样。这两样不冲突。”那封信登出来之后,画报社的门口排了一长队买报的人。

      道家那边倒是不紧不慢。白云观的一位道长在讲经时被人问起问卷的事,他拿茶盏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你们争来争去,都太急了。百姓要‘别打仗’,你们就争该不该打;百姓要‘减税’,你们就争该不该减。可你们忘了问一件事——百姓问卷上写的那些话,有多少是他们的真心话,有多少是他们以为朝廷爱听的话?”旁边一个年轻道士问:“道长,那要怎么分辨?”老道长把茶盏搁下:“不用分辨。他们写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要‘别打仗’,你就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一仗非打不可;他们要‘减税’,你就让他们知道税银去了哪里。说清楚了,他们自己会分辨。”这席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人把这段对话登在《京报》上,底下有人批了一句——“此论最是持平。”

      朝堂上的争论也跟着分了派。周大人那边主张“问卷可以发,可问卷上的话不能全信,得先让地方官甄别一遍再呈上来”;法家派的韩大人主张“问卷应当设限,只问民生之事,不问兵政税政”;沈相那边没有说话,可他在内阁里跟赵大人私下议了一句:“问卷这个东西,比臣子递的折子实在。臣子递折子会揣摩圣意,百姓写问卷不会揣摩。这是它的好处,也是它的麻烦。”赵大人接了一句:“那就让太子继续办,看看明年再问一回,答话的人多了还是少了,答的话变了还是没变。”沈相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把两派争论的文章都翻了一遍。他把柳编修的文章和陈御史的文章并排搁在案上,又把那篇女学生的公开信和白云观道长的对话抄本搁在一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提笔在案角那张纸的页边写了一行小字:“百家争鸣,不亦善乎。争到最后,还是看百姓碗里有没有饭。”写完之后把纸页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把院子里那几条新铺的水泥路照得灰白灰白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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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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