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画报 画报 ...

  •   画报

      惜春带着五个学徒站在城东集市口的时候,天刚亮透。她手里攥着一卷纸和一支炭笔,身后跟着的女子学院学生们各自背着画板、提着墨盒,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十九岁。她们在集市口找了块空地铺开家伙,惜春往石阶上一坐,对几个人说了一句:“今日就画人。谁来了跟你们说话,你们就记下来画下来。不管说的是什么,只要是真心话就成。”

      头一个凑过来的卖炭老汉蹲在她们跟前看了一阵,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干啥的?”惜春答:“记话的,画人的。”老汉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你们把我画上,我跟你们说句话——好日子就是冬天不冷,夏天不臭,一年到头有活干。”惜春拿炭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旁边一个学徒已经动笔了,把老汉蹲着的姿势、手里的烟杆、脸上的褶子一笔一笔描了出来。老汉低头看了一眼画纸,咦了一声:“画得还挺像。”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挑着炭筐走了。

      第二个凑过来的是个磨刀匠。他坐在摊子前等生意,顺手帮惜春的学徒削了几支炭笔,削完了拿手指蹭了蹭刀口:“你这笔太软,下次买硬些的,省得老断。”惜春问他叫什么,他不肯说,只说自己姓赵,走街串巷磨了二十年刀剪。他说了一句:“好日子就是磨刀的时候手不抖,收钱的时候不欠账。”学徒把赵磨刀坐在条凳上低头磨刀的侧脸画了下来,画完了拿给他看,他把画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遍,说了句“比我本人精神”,又低头磨刀去了。

      那天她们在集市口蹲到午后,记了十几个人的话,画了七八张速写。有挑担子卖豆腐的妇人、有赶驴车运货的汉子、有带着孙子来赶集的婆婆、有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乞丐。每个人的话都短,可每句话落在纸上便跟别人不一样。惜春把那些纸页收拢了揣在怀里,带人回了书院。

      第二天她们去了运河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撑船的、卖水的、搬货的,挤得满满当当。惜春找了个角落支起画板,让学徒们分头去跟人搭话。有个从通州来的船夫蹲在船头上吃午饭,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白饭配咸菜。惜春的一个学徒凑过去蹲在岸边上问他:“大叔,你觉着怎样的日子算好日子?”船夫把嘴里的饭咽了,拿筷子指了指身后的船:“船不漏水,货不翻仓,回家的时候老婆孩子还在。”学徒把这段话记下来,又画了船夫蹲在船头吃饭的样子,碗里的咸菜也画上了,画得细细的。船夫低头看了一眼画,笑了一声:“你把我那咸菜画得还挺像。”

      船夫的画和话登在《百姓画报》创刊号上时,是跟其他几十张画和话一起排出来的。封面是惜春自己画的一幅集市全景图,从左到右挤了二十几个人,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他们自己的表情。封面上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小字——“百姓画报”。

      创刊号里的内容分了好几类——集市、码头、作坊、田头、街巷、边关。每一类底下都配了画和话,画是学徒们画的,话是受访者自己说的。有一幅画的是城西织坊里一个女工坐在织机前面低头接线头的样子,旁边配了她的话——“工钱按月发,机器别停。”另一幅画的是城外田头一个老农蹲在地里拔草,配的话是——“天别旱,虫别来,粮价别跌。”再翻过去一幅是九边寄回来的,画的是一个守城士兵靠在城垛上擦刀,配的话是——“不打仗,粮饷按时发。”还有一幅是从塞外来的,画的是一个牧人骑着马赶羊群过河,配的话是——“羊别病,水别断,冬天别太长。”最远的一幅是从高原那边送来的,画的是一个妇人在帐篷外面打酥油茶,配的话是——“茶别断,孩子别病,路别堵。”

      《百姓画报》头一期印了三千册,三天之内卖空了。买的人里有识字的学生,有不识字但看得懂画的妇人,有在衙门里当差的小吏,也有从外地来京城办事的商人。有一个从扬州来的盐商买了一册揣在怀里,坐船回去的路上翻了一路,翻到最后一页时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这画报比邸报好看,邸报上净是官话,这上头净是人话。”同伴把画报接过去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幅画说:“你看这个卖豆腐的,她笑得多实在。”

      画报传到江南之后,苏州、杭州、金陵的书肆纷纷来信要求加印。传到九边之后,大同、河套、锦州、贺兰山那边的守军和屯田百姓让人带话回来,说“能不能多画些边关的事”。传到塞外之后,有几个蒙古部族的头人托商队带了几句话过来,说“你们的画报上把我们的人也画上了,挺好”。传到高原之后,有从那边回来的驿差说,当地寺庙里的喇嘛把画报摊在佛堂里,让不识字的信众看画认字。

      薛宝琴在外语学院听说了画报的事,让人给惜春带了个话——“能不能出几期用多种文字对照的?让番邦学生也看得懂。”惜春回话说“试试”。隔了几日她带着学徒去了外语学院,跟朝鲜、日本、琉球来的学生坐了一下午,让他们把画报上那些百姓的话逐条翻成各自的文字。一个朝鲜学生翻到“船不漏水货不翻仓”那句时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朝鲜那边的渔夫也这么说”。旁边的日本学生接了一句:“日本的渔夫也说差不多的话。”惜春把这几句记下来,加在画报的下一期里,底下注了一行小字——“此语三国皆有,非独一处。”

      消息传到宫里时,太上皇正在暖阁里看新一期的《百姓画报》。戴权把画报摊在案上,太上皇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塞外牧人赶羊过河那幅画时停了一下,问戴权:“这画的是哪儿的?”戴权答:“塞外,靠近河套北边。”太上皇又翻了一页,翻到高原妇人打酥油茶那幅时把画报搁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才重新睁开:“朕年轻时在边关待过几年,那边的酥油茶朕喝过。画得像。”他把画报合上搁在案角,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那边是在早朝散后翻的。他把画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那句“好日子就是不用再问这个问题”被惜春画成了一幅小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旁边搁着一杯茶,树上挂着一串风铃。皇帝把那幅画看了两遍,对张公公说了一句:“让太子把这画报多印些,发到各州府驿站去。驿站里来往的人多,翻完了留在那儿,谁想看谁看。”张公公应了。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把惜春送来的画报原稿翻了一遍。他把那些画和话逐页看过去——集市上的卖炭老汉、码头上吃饭的船夫、织坊里接线的女工、田头拔草的老农、城墙上擦刀的士兵、塞外赶羊的牧人、高原上打酥油茶的妇人。每一幅画底下都配着他们自己说的话,那些话有长有短,有的说得磕巴,有的说了半句便停了,可每一句都像一粒种子落在纸面上,等着风来把它们吹到更远的地方去。他把画报合上搁在案角,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第一期,三千册。第二期,加印。”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把院子里那条水泥路照得灰白灰白的。远处万国坊的方向隐约传来东正教晚祷的钟声,跟外语学院晚课的读书声混在一处,被夜风裹着送到了窗根底下。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把画报封面上那行小字照得清清楚楚——“百姓画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画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