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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问卷 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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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卷
问卷是开春之后发下去的。
若望在户部值房里把那份拟好的问卷底稿翻了三遍,改了两处措辞,又添了一行小字,搁下笔递给贾芸:“抄五十份,发到各州府驿站,让驿丞分发给过往百姓和沿途村镇。不记名,写完了直接扔进驿站木箱里。”贾芸接过去看了一眼,底稿上只写了一行问话——“你觉得,怎么样的日子才算好日子?”底下留了半张空白,任人填写。
贾芸看了两遍,抬头问了一句:“殿下,就这一句?”若望点头:“就一句。多了问不出来。”贾芸没有再问,揣着底稿走了。
问卷发下去的头十天,驿站木箱里收上来的纸页稀稀落落。头一批从京畿驿站送回来的只有十几张,有的写了半行字,有的画了个圈,有的什么也没写,只在空白处按了个手印。若望翻了一遍,把那些纸页按驿站分了类,搁在案角。
第一批写回来的多半是识字的。京畿一个老秀才写了半页纸,大意是“好日子就是有田种、有书读、有儿孙绕膝、无病无灾”。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若县太爷不催粮,便是好日子。”若望在那行小字底下画了一道线,没有批注,翻过去了。
第二拨从运河沿线回来的纸页比头一拨厚了些。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脚夫让人代笔写了一句:“多扛几包,工钱够吃三顿饭就行。”旁边一个卖鱼的自己歪歪扭扭写了两行:“鱼价别跌太快,老婆孩子别生病。”再翻过去是一张画满圈圈的纸——那是不识字的人拿炭笔画的,画了一间屋子、一棵树、一口井、一头猪,旁边还有几个小人手拉手。若望把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搁在案角,继续往下翻。
第三拨从九边回来的纸页杂了些。大同那边有个守军士兵写了三行:“不打仗,粮饷按时发,家里爹娘身体好。”河套那边一个屯田的农人写了半页:“地是自己的,水渠修到田头,收成够吃,余粮能卖。”锦州那边一个渔户只写了六个字:“海里能打上鱼。”贺兰山那边一个牧人写的是:“羊群别得瘟病,冬天别太冷。”
南边回来的纸页比北边厚。金陵一个织坊女工托人写了两行:“工钱按时发,厂里不倒,孩子有人带。”苏州一个绣娘写的是:“订单不断,眼睛不花,婆婆别找茬。”杭州一个船娘写的是:“河上风平浪静,岸上有人等。”扬州一个盐工写的是:“盐价别跌,工钱别拖,腿别断。”若望把这些纸页逐张翻过去,有的字多,有的字少,有的画了图,有的按了手印。他把这些纸页按地域和人群重新分了类,在每类后面附了一张短签,签上写着数目和摘要。
翻到最后一沓时,有一张纸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好日子就是不用再问这个问题。”若望对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纸页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已经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光。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把那张纸页单独夹出来,搁在案角,继续翻下一沓。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皇帝正在暖阁里跟沈相对弈。张公公把若望的问卷汇总呈上来,皇帝拈着棋子翻了翻那本汇总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时停了一下,把册子递给沈相看。沈相接过去翻了翻,翻到那张“好日子就是不用再问这个问题”的纸页抄本时,指腹在纸边停了一瞬,搁回案上之后说了一句:“百姓要的其实不多。”皇帝把棋子落在棋盘上,没有接话,可那枚棋子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轻了半分。
问卷的事在京城里也传开了。茶楼里有人议论,说“太子殿下问老百姓想要什么,老百姓说的跟朝廷想的未必一样”。旁边有人接话:“朝廷想的是修路开渠,老百姓想的是别闹灾别收税别打仗,两样不冲突。”又有人说:“可有些事朝廷管不了,比如老天爷下不下雨、海上有没有风浪。”那人被怼了一句:“你当朝廷是菩萨?”茶楼里吵了一阵,茶壶磕碎了一把。
石坑村的老周头也收到了一张问卷。驿丞把纸页送到他手上时,他正蹲在猪栏边上给母猪添食。他把问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驿丞:“这上头写了啥?”驿丞念了一遍那句问话,老周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笔在空白处画了三样东西——一头猪、一亩田、一间屋。画完了把纸页折好递给驿丞,驿丞看了一眼:“就这些?”老周头点头:“就这些。”驿丞把纸页收进布包里,骑上骡子往下一站去了。老周头蹲回猪栏边上继续添食,那头母猪哼哼了两声,他拿手背蹭了蹭它的耳朵:“你别哼,你好好长膘,就是我的好日子。”
大观园那边,黛玉在廊下翻到一张从城外庄子送回来的问卷抄本。那张纸上画了一棵老树、一口井、几只鸡,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太平”。黛玉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搁在案角,提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卷作画者不识字,然其意与识者同。”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紫鹃在旁边问了一句:“姑娘,这问卷有什么用?”黛玉把茶盏搁下:“没什么大用,就是让人说句话。”紫鹃想了想:“那说了有用么?”黛玉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梅树,过了一会儿才答:“说出来了,就有人听得见。听得见,就有人记得住。”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把五十份问卷的汇总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把每一类答案都读了一遍——农人说田,工人说工钱,商人说商路,兵士说和平,老秀才说儿女,老妇人说平安,那个不识字的人画了一棵树一口井几只鸡。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问卷试行,继续分发。明年再问一次,看看答话的人多了多少,看看答的话有没有变。”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光照着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夜色里点了无数细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