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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丈田 丈田 ...

  •   丈田

      消息传到石坑村那天,老周头正蹲在猪栏边上给母猪添食。里正从村口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盖了官印的告示,跑得气喘吁吁,到了猪栏跟前把告示往老周头眼前一展:“老周叔,朝廷新政——丁税免了,徭役也免了,往后按亩交税,没有田的不交。”

      老周头把手里的食瓢搁下,拿袖口擦了擦手,接过那张告示看了半天。他认得的字不多,可“永免丁税徭役”那几个大字他看得真真切切。他把告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正面,才开口问了一句:“谁说的?”里正拍了拍告示左下角那方朱红大印:“礼部、户部联署,内阁用印,太子殿下亲笔批的。京城那边前日发了通政司的抄文,三天之内各州府都要张贴。”老周头把告示还给里正,蹲回猪栏边上继续添食,嘴里嘟囔了一句:“丁税免了,可田税还在。我家那几亩薄田,还是得交。”里正把告示收好,在他旁边蹲下来:“老周叔,我话还没说完呢——除了免丁税徭役之外,还有一条,全国丈量田亩,重新造册。各家各户实有多少田,挨块地量过去,量完了登记入册。从前那些隐田、黑田,这回都藏不住了。”老周头手里的食瓢顿了一下:“量田?”里正点头:“县里派了丈田队下来,后日便到咱村。老周叔,你家那几亩地,还有后山那片坡,都得量。”

      老周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食瓢搁在桶沿上:“后山那片坡是荒地,我围起来养猪用的,也算田?”里正想了想:“荒地已经开垦的算田,没开垦的不算。你那个猪栏占了坡地,按新章程得算进田亩册子里。不过——”他压低声音,“朝廷有规定,新垦的荒地头五年不收税,五年之后按下等田起征。你那个猪栏才开了三年,还能免两年。”老周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量就量。我那些猪又藏不住,栏就在坡上摆着。”

      丈田队到石坑村那天是个大晴天。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书办,姓沈,是沈相的远房侄儿,在户部下面专管田亩清丈。他带了一根丈量绳、一只罗盘、一本空白册子和一匣子朱砂印泥。到村口时老周头已经领着几个村民等在榕树底下了。沈书办没有多寒暄,把丈量绳抖开来,让老周头领着往田里走。头一块量的是村东头那三亩水田,沈书办把绳子拉直了,从田埂这头拉到那头,让助手拿竹签插在两端做记号,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下尺寸和形状。量到第二块时,一个叫周老六的村民忽然拦住了:“这块地是我家的,不用量了,我家地契上写着呢。”沈书办把册子合上看了他一眼:“地契上写的是额数,可地契上的额数未必跟实际田亩对得上。多出来的算隐田,少了的算亏田,都得重新登记。”周老六的脸色变了一瞬,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量到老周头后山坡那片猪栏时,沈书办把绳子拉了一圈,又拿罗盘测了方位,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老周头站在猪栏外面看着那些猪在坡上拱土,嘴里叼着旱烟杆没点着。沈书办画完图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周叔,这片坡地你围了多久?”老周头答:“三年。”沈书办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新垦坡地,三十二亩七分,按新例免赋两年,第三年起按下等旱田起征。”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对老周头说了一句:“你放心,该免的免,该征的征,朝廷不亏你。”老周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我不怕征,就怕量不准。我那些猪膘肥体壮,栏里有多少头我心里有数,地有多少亩我心里也有数。”沈书办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石坑村量完了,沈书办带着人去了隔壁村。可丈田的事在全县铺开之后,麻烦便来了。头一桩麻烦出在县城里一个姓吴的乡绅身上。吴家是本地大族,在县城和四乡有上千亩田产,可地契上只写了六百亩。剩下那四百亩分散在几十个佃户名下,每个佃户替吴家代持几亩,名义上是“自耕田”,实际上租子交到吴家仓里。丈田队一到,吴家便派人来递话,说“那些地是佃户自己开垦的,跟吴家没关系”。沈书办没有跟他辩,只让丈田队把那些地块逐一量了,又去佃户家里问了租契和交租记录。佃户们起初不敢说,可沈书办把新章程念给他们听——新章程里有一条,凡替他人代持田产以避税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代持者免于处罚,举报者有赏。念完之后有佃户当场便认了,说是吴家让他们挂名的,每年给几斗米做酬劳。沈书办把佃户的口供和田亩丈量记录一并封存,写了禀帖往上报。

      禀帖递到户部那天,陈尚书翻了一遍,搁在案上对左右说了一句:“吴家这案子不是孤例。这些天各州府报上来的田亩清丈禀帖里,有将近三成涉及乡绅隐田,其中大半是挂靠在佃户或亲戚名下的。”他把那叠禀帖往案角推了推,“还有一样——有些读书人名下也有挂田。从前士子有优免,不用交税,有些人家便把田产挂在有功名的子弟名下逃避田税。这回丈田,把这一块也翻出来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周大人头一个站了出来。他在早朝上开口:“圣上,田亩清丈是好事,可士子优免是朝廷历来的恩典,若一并严查,恐怕伤了读书人的体面。”沈相在旁边接了一句:“周大人,士子优免是按人头免丁税和徭役的,不是免田税的。这次查的是把田产挂在士子名下逃避田税的事,跟优免本身无关。”周大人顿了一下:“可有些人家挂田是为了避税,有些是为了不让田产被族中公中收走。丈田队若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清丈,恐引起士林不安。”若望站在武将列前排听完了两人的话,往前迈了一步:“周大人怕士林不安,可那些被挂了田的士子本人未必知情。我已经让户部拟了一条章程——凡士子名下挂田,先发函通知本人,限一个月之内自行厘清。主动报明的免于追究,逾期不报的按隐田论处。士子的功名和优免不受影响,只是名下的田产要按实交税。”周大人听完没有再反驳,可他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

      另一桩麻烦出在地方土豪身上。山东有个姓孙的豪绅,在三个县交界处占了一片山坡地,约莫两千余亩,种的是果树和桑麻,可地契上只登记了三百亩。丈田队到的时候,孙家派了几十个家丁堵在路口不让进。沈书办没有硬闯,他让丈田队退到邻县住了三天,把孙家那片坡地的边界和面积从邻近的地契和旧档里推了个大概,然后写了一份禀帖直接递到了京城。若望看了禀帖之后批了四个字:“派兵协查。”兵部调了一队人马去山东,孙家的家丁见了官军便散了。丈田队重新进场,把那两千余亩坡地量了个清清楚楚。孙家主人被传到县衙问话,他辩称“那片坡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是早年写的,数目少了是写错了”。县官把新量的地册和旧地契并排摆在案上,旧地契上那片坡的边界线只圈了东边一小块,西边大半坡在旧契上压根没有标注。孙家主人低头看了半晌,没有再辩。

      到年底时,全国田亩清丈的初步汇总送到了户部。陈尚书把总册子翻了一遍,搁在案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册子上的数字比旧册子多了将近两成——两成里的七成是乡绅隐田,一成半是士子挂田,剩下的半成是地方豪强侵占的官田和荒地。陈尚书让人把那本册子抄了一份送东宫,若望翻到山东孙家的那一页时多看了一眼,提笔在页边写了个“查”字,翻过去继续往下看了。

      石坑村的老周头那边,过年之前收到了县里新发的田册页子。他蹲在猪栏边上拿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页子上画着他家那几块地的简图,每一块都标了面积、等则和税额。后山那片猪栏算的是“新垦坡地”,免赋两年,第三年起每年交两斗米。他把田册页子折好收进猪栏旁边那只旧木匣里,跟地契搁在一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猪栏里喊了一声:“都起来,吃食了。”那群猪从草堆里拱出来,哼哼唧唧地围到他脚边。老周头弯腰把食倒进槽里,直起腰来的时候顺嘴哼了一句小曲,调门是他从前哼过的,词却换了新的——“免了丁,免了徭,猪儿养得肥又膘。”隔壁猪栏的帮工听见了,隔着篱笆喊了一声:“老周叔,你那个猪养好了,来年还养不?”老周头拿袖子擦了擦手:“养。为什么不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丈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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