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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清源 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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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
腊月里一场雪压垮了城南慈恩寺后墙,压死了一个和尚。
和尚法号悟明,在慈恩寺挂单了三年,平日里扫院子、种菜、替香客解签,偶尔去集市上买些杂物。他死之后寺里收拾他的遗物,在一只旧木匣最底层翻出了一封没写完的信和一本流水账。信是写给他原先的主家的,信上说“田租已经转到了二少爷名下,今年的收成扣去佃户口粮还剩一百二十石,折银六十两,已入老宅库房”。流水账上记的是近三年“代持田产”的进出明细,数目密密麻麻,用的全是暗语,可对照着慈恩寺附近的田契查了一遍,便查到了城南周家——周家是勋贵之后,老周太爷当年封过侯,如今袭了爵的嫡长孙周佩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平日里不大出门,可名下挂着的田产从城南一直铺到城北,铺了将近两千亩。
若望是在翻户部年终田亩清丈汇总时看到这条线索的。他把那本流水账和信的原件摊在案上,拿朱笔在周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对贾芸说了一句:“让陆恒去查。查清楚了报过来,不要打草惊蛇。”
陆恒的人查了半个月。查出来的东西比若望预想的更多——周佩名下那些田产,大半是近十年间陆续从各处“买”来的,买地的银子来路不明,卖地的人家有的是被催租逼债的农户,有的是犯了事急于脱手的商人,有的是被周家拿住了把柄不得不低价抛售的旧家。有一户姓赵的读书人,老父病故之后欠了周家一笔丧葬银子,利滚利三年,把祖传的二十亩水田全抵了进去,赵家如今租着自己从前的田种,每年交的租子比从前交的税还多。陆恒把这些案例一件一件查实了,写了厚厚的禀帖递进东宫。
若望看了禀帖之后没有立刻动,他把那叠纸搁在案角,第二天去了乾清宫。皇帝正在暖阁里翻九边互市的年报,见他进来把折子搁下了。若望把禀帖递过去,皇帝翻了一遍,翻到赵家那一页时停了一下,翻完了把禀帖合上搁在案上,手指在封面按了按:“你打算怎么办?”若望答:“儿臣想在《京报》上把这件事登出来。不点名,只写事——写一个读书人家的田是怎么被一户勋贵用印子钱盘走的,写一个农家的祖田是怎么被‘代持’到别人名下的。不写周佩的名字,可明眼人看了就知道是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登出来之后呢?”若望说:“登出来之后,让户部把周佩名下所有田产重新清丈,超出的部分按新章程补税,该罚的罚。同时让刑部查一查那些印子钱的来路,若涉违法放贷,按律处置。”皇帝把禀帖重新翻开看了两眼,合上之后说了一句:“登。不过不要只登周佩一家。户部查出来的所有案子,挑典型的都登。登完了让刑部、户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该办的办。”他顿了一下,“朝堂上会有人反对。你顶得住?”若望看着他的眼睛:“顶得住。”
《京报》的头一篇是腊月十八登的。文章没有署名,可文风清利直白,一看便知道出自林黛玉之手。文章写的是一户姓赵的读书人家,老父病故,欠了丧葬银子,利滚利三年,二十亩祖田被盘走,如今租着自己从前的田种。文章末尾写了一句:“此田非盗非抢,乃堂堂正正‘买’来的。可‘买’的人心里清楚,这田是怎么来的。”底下跟了一篇短评,写的是一户农家被“代持”田产的事,末尾写的是:“代持者得几斗米,被代持者得几两银,可那田原本是农家的命根子。命根子换了主人,代持者和被代持者都得了好处,唯独那被夺了命根子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文章登出去那天,京城里的茶馆酒肆炸了锅。有人说“这不是说的周家么”,有人说“不止周家,城南城北好几家都这么干”,有人说“朝廷这回动真格了”。也有替周家说话的,说“周家太爷当年有功于朝廷,如今子孙置些田产怎么了”。两拨人在茶馆里吵了一下午,茶壶磕碎了两把。
朝堂上的反应比茶馆更烈。头一个站出来的是东平王萧显。他在早朝上开口:“圣上,田亩清丈是好事,可《京报》上那些文章写得太过。周佩是勋贵之后,他祖上跟太祖打过天下,如今把他的事登在报上让人人传看,勋贵们的脸面往哪搁?”镇国公站在武将列前排接了一句:“世子,周佩祖上有功,可他自己没有功。他那些田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萧显侧头看了镇国公一眼:“镇国公,你也是勋贵,你替外人说话?”镇国公把笏板在手里转了一下:“我替理说话。周佩那些田若是正经买来的,我替他说话;若是不正经买来的,我替他说话就是害他。”
南安郡王世子萧勉站在宗室列中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往前迈了一步:“圣上,臣以为周佩的事可以查,但《京报》上的文章措辞过于刻薄。勋贵之家有勋贵之家的体面,若凡事都拿到报上人人传看,往后谁还替朝廷效命?”若望从武将列前排转过身来看着萧勉:“南安世子说体面。可那些被盘走了田产的读书人和农户,他们的体面谁替他们顾?赵家那个读书人如今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因为他一个有功名的人,租着自己从前的田种,交的租子比从前交的税还多。他的体面谁替他顾?”萧勉被这一句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文臣那边也分了两派。周大人站在文官列中开口:“太子殿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田产纠纷历来复杂,有买有卖,有借有还,若一律按‘侵占’论处,恐伤及无辜。”沈相接了一句:“周大人说复杂,可户部查出来的这些案子,每一件都有据可查。赵家那二十亩田,地契上写的是‘自愿卖出’,可卖地的人当时连饭都吃不上,卖地的银子还没捂热就还了印子钱。这算‘自愿’么?”周大人沉默了一下:“可若按太子的意思办,今后勋贵之家置产要畏首畏尾,谁还敢在地方上买田?”若望转过身来看着周大人:“周大人,买田没问题,可买田的银子要是干净的,买田的契约要是两厢情愿的,买田之后要是按章程交税的,谁都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周佩的问题不在买田,在买田的银子和买田的手段。”
忠顺王一直没开口,此时在后排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本王说句粗话——周佩那小子,本王见过。他连自己家的账都算不清,哪来的两千亩田?不就是仗着祖上的名头在外面刮地皮么?刮了就刮了,认了便是,还扯什么体面。”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皇帝在上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周佩的案子,三司会审。户部清丈,刑部查放贷,都察院查有没有官员包庇。《京报》上的文章继续登,登的不止周佩一家,户部查出来的所有案子挑典型的都登。至于体面——”他顿了一下,“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祖上留下来的。周佩要是把田退了,把税补了,往后正经做人,体面自然还在。他要是不退,那体面就是他自个儿丢的。”他说完散了朝。
消息传到民间比朝堂更热闹。城南周家的宅子门口被人泼了粪,周佩让人把门前的粪清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对着那几个泼粪的汉子拱了拱手:“诸位,田我退,税我补。你们别泼了。”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了一阵,把粪桶搁下走了。有个围观的婆婆站在巷口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闹到人家泼粪。”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你当他是心甘情愿的?是太子逼的。”婆婆哼了一声:“逼得好。”
石坑村的老周头从城里卖猪回来那天,路过县衙门口看见一群人围着看新贴的告示。他凑过去听人念了一遍,念的是户部新发的令——凡代持田产者,限期三个月内自行报明,报明之后按实际面积补税,免于处罚;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代持者和被代持者一并问罪。老周头听完了从人群里退出来,蹲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抽了一袋旱烟。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问他:“老周,你家那些猪栏算不算代持?”老周头把烟灰在石狮子底座上磕了磕:“不算。我那些猪栏是我自己围的,地是我自己开的,田册上写着我的名。”卖红薯的老汉点了点头:“那你没事。”老周头把旱烟杆别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事。可我替那些有事的人愁。”卖红薯的老汉问:“愁什么?”老周头朝县城方向努了努嘴:“那些田被挂走了的人,地要是能要回来,往后日子好过些。可要是不好过,谁来管?”卖红薯的老汉没有接话,低头翻了翻炉子里的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黄,淌着糖汁。老周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骡车那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