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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猪事 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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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事
番禺县北边有个村子叫石坑村,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地少石头多,种粮不够吃,种果不成林。村长老周头五十来岁,瘦长脸,一双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眼睛眯缝着,看什么都像在掂量斤两。他头一回听说“养猪能挣钱”的时候,正蹲在村口石头上啃番薯,来传话的年轻后生站在他面前比划:“老周叔,万国坊那边新开了个肥皂厂,天天收猪板油,价钱比城里肉铺高一成。咱村后头那片荒坡不是一直空着么?围起来养几十头猪,一年下来比种番薯强十倍。”
老周头把最后一口番薯咽了,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猪崽子谁出?”后生答:“县里新设的农商学堂,有专门教养猪的,学一个月,还赊猪崽子。学成之后头一年还本,第二年之后全归自己。”老周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看看去。”
农商学堂设在县城南门外,原是处废弃的粮仓,改建之后隔成几间教室,院子里搭了两排猪栏做示范。老周头去的那天正好有一堂课,教习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邢,是邢岫烟的堂妹,在学堂里专门教养猪。她站在猪栏旁边拿一根竹竿指着栏里的猪,对底下十来个学员说:“猪这东西,比你们想的精。饲料配比不对,它不吃;栏里太湿,它生病;太干了,它不长膘。冬要垫草,夏要通风,猪圈三天一清,清出来的粪堆起来发酵,是上好的肥田料。”她拿竹竿敲了敲猪栏边沿,那头猪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一排□□。老周头蹲在人群后头听得入神,手里的旱烟杆半天没往嘴里送。
学了半个月,老周头回了石坑村,带着村里六个壮劳力把后山那片荒坡围了起来。竹篱笆是从邻村买的,水泥柱子是县里赊的,猪崽子从学堂领了三十头,装在两只大竹笼里用板车拉回来。头一个月死了三头,老周头蹲在死猪旁边看了半天,把学堂的讲义翻出来对了一遍,发现是夜里山风太冷,猪栏的草垫得太薄。他连夜带人上山割了两大捆干草,把猪栏铺了厚厚一层,之后便再没死过。
三个月后那批猪出栏,老周头赶着十头肥猪去了县城的肥皂厂。厂门口排了一长溜板车,都是来卖猪的。过秤的伙计拿铁钩子一钩,报了个数,老周头在心里算了算,比种番薯强出不止三倍。他拿了银子没有立刻走,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厂院里堆着成排的木箱,箱子上印着“万国坊”三个字,旁边写着“专供外洋”。有个管事模样的人从里头出来,老周头上前问了一句:“这些肥皂都往哪儿卖?”管事答:“南洋、西洋,哪儿都卖。上一批货刚从泉州港发出去,据说在吕宋那边抢都抢不到。”老周头把手里的银子攥紧了,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看见那片荒坡,坡上竹篱笆围得整整齐齐,几十头猪在里头哼哼唧唧地拱着土,他站住脚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翘,没跟任何人说话,回了家。
万国坊这边的肥皂厂是薛宝钗纺织司下面新设的“日用司”管的。头一批肥皂是去年秋天试出来的,配方是宝琴从南洋带回来的——椰子油、橄榄油、草木灰碱液,加了几滴从法兰西来的香料。头一炉出来时颜色发黄,味道发涩,宝钗拿回来自己试了试,洗完手觉得干,便在配方里添了点甘油。第二炉好了些,色白,味淡,洗完了手不干。她让人把样品送到外语学院那边,给几个西洋学生试用。一个法兰西来的女学生闻了闻,说“像马赛皂”,宝钗没听懂,旁边的助教翻译了,宝钗记下来,回头让人去查马赛皂的配方,又改了几回。到第三炉时做出来的肥皂已经比马赛皂细腻了,宝钗让人用棉纸包了,印上“万国坊”的标记,搁在店里试卖。头一天卖出去二十块,第二天五十块,到第三天时有人专程从城南跑过来买。
香水是隔了一年才做出来的。起因是宝琴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几瓶香水,搁在书房里当摆设,有一回黛玉去外语学院找她,闻见了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宝琴拿给她看,两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几瓶香水逐瓶闻了一遍。黛玉挑了一瓶茉莉味的,说“这个清淡”。宝琴说“法兰西那边做香水是专门的生意,采花、蒸馏、调香,一套工序下来比酿酒还复杂”。黛玉把瓶子搁回去,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咱们这边也产花,桂花、茉莉、玉兰都有,怎么没人做?”宝琴听了没有接话,可第二天便去找了宝钗。宝钗正在纺织司值房里翻新到的棉布货单,听完宝琴的话把货单合上搁在案角:“做香水要花,要蒸馏器,要调香师。花咱们有,蒸馏器得找工部的人做,调香师……”她顿了一下,“你算一个,我算半个。”
两人捣鼓了三个月,头一瓶香水做出来时是桂花味的,颜色浅黄,香气馥郁。宝钗拿给黛玉闻,黛玉闻了说“太浓”,宝钗又改,减了桂花的量,添了一点茉莉和柑橘。第二瓶出来时黛玉闻了点头:“这个好。”宝钗把配方记在小册子上,让日用司的作坊照着做。第一批香水做了两百瓶,装在琉璃小瓶里,瓶口塞了软木塞,瓶身上印着“万国坊·桂露”四个字。泉州港的商船带走了一百瓶,半个月后传回消息,说在吕宋的西班牙商人把那一批全要了,问还能不能多供些。宝钗把消息报给若望,若望批了一行字:“香水制作工艺列入日用司重点,原料就地取材,工匠可收学徒。”
到第三年时,万国坊的出口账目上,香皂、洗发水和香水三样加起来的数额已经超过了茶叶、瓷器和丝绸。这事儿在朝堂上引起过一阵议论,有老臣说“圣人云‘奇技淫巧’,这些东西华而不实”,可户部的账册摊在那里,数字不骗人——茶叶出口量没减,可香皂和香水的增量比茶叶大了几倍,尤其在南洋和西洋两条线上,香水几乎成了硬通货。周大人在一次朝会上问了一句:“那些番邦女子买香水也就罢了,可香皂和洗发水怎么也成了大项?”若望答了一句:“番邦的男子也用。他们觉得用香皂洗脸比用碱面干净,用洗发水洗头比用皂角顺滑。”周大人没有再问,可他在散朝之后跟赵大人嘀咕了一句:“连洗头都用上了番邦的东西,这世道……”赵大人回了一句:“世道没变,是东西变了。”
养猪的越来越多,山头上、滩头边,凡是能围起来的地方都围了猪栏。有些地方靠海,便养在海边的坡地上,猪在坡上拱土,粪水顺着坡脚流进田里做肥料。有些地方靠山,便把山坳里的荒地圈起来,搭上棚子,白日放出去在坡上跑,晚间赶回棚里。猪崽子也从农商学堂统一发放,学堂里教的是新法——怎么选种猪、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瘟疫。头几年还有人嫌猪脏,不肯养,后来看见隔壁村的老周头一年赚了别人三年的粮,便都坐不住了。石坑村的老周头如今有了三十头母猪,一年能出栏三百多头肥猪,猪栏扩了三倍,雇了五个帮工。他站在猪栏边上拿旱烟杆指着那群哼哼唧唧的猪,对来参观的外村人说了一句:“这东西比种地实在。你种地靠天,养猪靠手。”外村人蹲在栏边上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猪,点了点头。
有一天老周头去县城卖猪,在肥皂厂门口碰见了教他养猪的邢教习。邢教习正从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出的香皂样品,包装纸上印着万国坊的标记。她看见老周头便笑了一下:“老周叔,你那批猪出栏了?”老周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番薯递过去:“自家地里种的,甜。”邢教习接过来掰了一半,咬了一口,边嚼边往厂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对老周头说了一句:“下个月学堂开新班,教你认字。你那个猪栏的账本,该自己记了。”老周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认字就认字。”他把旱烟杆别回腰上,赶着空板车往家走,路上经过那片水泥路,车轮碾过去发出闷实而匀整的声响,两旁的槐树在风里摇着新叶,把细碎的影子洒在路面上,一路跟着他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