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舟》阿尔辛

6、身份 在踏出教室

　　"小沅熬了通宵，你可别去吵醒她。"李叔起身往药架走去，打开抽屉，从里面取了药递给秦防："这些药都是消炎的，赶紧吃了。"

　　他接过来，就着自己碗底那点剩的粥水，仰头把药咽了。

　　"遇到事，别总想着一个人扛。"李叔说，“你们两个都是这样。”

　　"是人不是神，扛久了都会垮的。”

　　秦防认真听他说，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敢去看李叔说话时候的表情。

　　等到李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李叔早就接了通电话已经上门问诊去了，老宅里就只有秦防在前屋，正坐着逗猫。

　　李沅刚刚醒来时，大概是因为昨晚趴在桌上睡了太久，只觉得整条手臂发麻，脖子全是僵的，一点都动弹不得。她伸手去揉，这才发现身上搭着薄毯。

　　她起身，把那条毯子重新叠好之后，顺手搁回椅背上，离开了房间。

　　秦防正逗着的这只三花，平日里也是诊所的常客。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李沅偶尔会蹲在门口，拿点吃的逗它玩。后来，猫发现这里的人类对它没有恶意，小三花变得更加得寸进尺。

　　常常一大清早就来报到，李叔通常这时还没有来得及打开诊所门，它就来门口这块领地守着，等门一打开，猫就大摇大摆进屋里，满地撒欢。

　　李叔对此倒也无所谓，还乐呵呵地说，这种花色的小猫最招财。

　　三花不怕人，即便看对方面生，看秦防手里拿着草药当逗猫棒使，它凑过去闻一闻，被他用食指轻轻挠脑袋也不恼，被挠舒服了还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而一见到李沅这种熟人面孔，三花立即朝她喵了一声，就当是打招呼了。

　　"你醒了。"秦防转身看她从里边走出来，手上逗猫的活儿也没停，"灶台上有粥，叔给你留着。"

　　李沅嗯了一声当回应，人没动，昨晚把夜熬穿之后，现在还有些犯迷糊。

　　"老头早上说最近你老毛病犯了，刚走之前交代我把晒好的草药收起来，说等后头能用得上。"秦防说着，手指了指他刚才装好的几大袋子药材。

　　她的确最近又频繁做噩梦，好几次半夜吓醒之后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

　　李沅走过来，在另外一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只三花的距离，它还是跟李沅亲近，站起身摇摇尾巴，走几步蹭过来，在她身边躺下了

　　"蒋队昨晚带了话。"她低头看猫，跟往常一样伸手一下一下给它顺毛，语气没带什么情绪，"说人家女生就是去酒吧见朋友，让你以后不要冲动行事。"

　　秦防手里本来正捏着一片晒干的草药叶子把玩，听到这话，指腹一捻直接捏碎了。显然，这一下突然被人直接揭了老底，他确实多少有些不太乐意。

　　不过，他其实早就料到蒋长青会来这一出，毕竟这事是他自己没处理好。

　　"老蒋可真行。"秦防冷哼了声，"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倒先审判上了。"

　　李沅把三花抱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一边斟酌用词："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他会把烂摊子打扫干净，让你什么都别管。"

　　"他倒是手脚快。"语气不悦但没多说，一句说罢，秦防用右手肘撑着座椅扶手，人往后靠了靠，看着路边那棵老树发呆。

　　两人就这么一个撸猫，一个看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跟着他多久了。"秦防偏过头来看她，多少带有一些试探的意思。

　　李沅看回去，她没有打算急着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你久。"

　　"你倒实诚。"秦防笑笑，他也压根就没指望这样聊天能套出别的什么话，但闲又闲着，只能接着往下聊：“姓蒋的，还有没有说点别的？"

　　三花这时是在她腿上躺够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后，直接从李沅膝盖上跳下去，一溜烟跑去别的地方玩了。

　　"还问了你的情况。我说缝好了，还有点烧。"

　　"那你下回跟他说我活蹦乱跳的，现在已经掌握单手收草药的技能了。"

　　听到秦防这无头无脑的俏皮话，李沅差点没忍住，嘴角扬了下，没有笑出声。又过一会，她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几根猫毛，转身朝屋里走。

　　灶台上搁着只碗，李叔习惯倒扣碟子当盖子用。她掀开来看，里面是还稍微温着的甜粥，今天的粥放了适量红枣一起熬的。

　　中午，李叔结束问诊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进门就把袋子往桌上一搁，朝里喊了一声"丫头！"，中气十足。

　　随即，后院传来李沅应声的动静。

　　老头利索拆开袋子，买的是烧鹅，看起来火候拿捏老道，一咬保准一嘴汁儿。大概是刚刚回来的路上，顺路从巷口那家老字号烧腊店里打包带回来的。

　　李叔举着他那茶杯，本已经送到嘴边了又放下来，起身往里看了眼，又抬头朝楼上望了望，皱着眉问："那只剩一条好胳膊的，又跑哪去了？"

　　"刚走。"李沅端着一簸箕新晒上的薄荷从里边走出来，放在天井的边上，直起身子接着说：“估计没走多远。”

　　"伤都没好利索，到处乱跑什么！吃饱了脚底抹油，这毛病多少年了改不了。他那胳膊…"

　　李叔那眉头拧得更紧了。

　　"换了药才让他走的。"她说，手里的活半点没停。

　　"没说去哪儿？"

　　"叔，您想问什么？"

　　老头儿嘟囔着，脸色不太好，看起来这一次也真是有些生气了。李沅自然也是知道，有些事情即便是有意瞒着，也是瞒不了一辈子的。

　　"他这趟回来，不太一样了。"李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丫头，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李沅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

　　其实，李沅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是知道秦防底细。

　　毕竟，现在她连自己的相关信息都摸不清楚。她能是谁，以后又会变成谁，她不知道，统统不知道。

　　她自幼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因为从小性格内向孤僻，她就这么一直呆在那儿。幸好她的学习成绩算是很不错，平时也不爱调皮惹事儿，后来一路顺利升学，参加高考之后，也被心仪的学校成功录取了。

　　她一直都是很独立的性格，做什么事情都是独来独往。

　　大学报到之后，紧接着就是军训。训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穿着警方制服的人通过导员找到她，她当时过去之后，发现那间教室里只有她和对方两个人。

　　原先是因为警校地方定向的名额，所以她为了不给院里添麻烦，也为了毕业后尽快工作，志愿只填了这一个。

　　即便后来放榜时，发现自己比最低分高出近一百分，但她不后悔。

　　坐下之后，对方一开始就说明了来意，向她抛出橄榄枝。

　　他说说警方现在需要一个背景足够干净，并且没有任何明显软肋的女生，他们经过几个礼拜的观察，觉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脑子一向转得快，当时就反驳了，说她知道他们看中的是孤儿身份。

　　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听完，没有试图辩解，只是沉默了半晌才接着开口。

　　后来，那个人当时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去拒绝的话，他说：

　　“我会尽力帮你找到家人。”

　　...

　　"好。"

　　在她踏出教室那一刻，原先的个人档案被封存。

　　从今往后，她成为李沅。

　　她当时在教室见到的那个男人，在后来几年时间里，他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