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舟》阿尔辛

4、溯源 “秦防你小

　　没想扰李沅刚开始的清梦，秦防放轻了动作，关门下楼。

　　现在时候还算早，诊所门还没打开，李叔正一个人在厨房里头忙活着，那油煎鸡蛋的香气在满屋子肆意漫着。

　　他越往下走，那香味就越浓。

　　厨房占地不大，灶台紧挨窗边，李叔则是背对着门，手里的那把锅铲耍得正起劲。

　　“老头儿，早餐吃什么？”

　　秦防倚靠在门框边上，那股子精神劲儿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的依旧还是那副懒散样儿。

　　在李叔眼里，他还跟前些年那个总厚着脸皮天天来这儿蹭饭的小孩一样。

　　"你这臭小子！属实是个糟心玩意儿！"

　　那台油烟机用的时间也久了，声音很响，加上秦防那脚步又轻，突然开口一吱声，差点把人吓一大跳。

　　李叔把手里的锅铲哐当就往灶上一搁，转过身来板着脸拿眼神剐他。

　　“秦防你小子，三天两头总拿我这里当是回收站还是收容所呢？”

　　"自己说说有多长时间没来了？每次一见面净给我送那些烂摊子来。“

　　"昨晚上还以为要让我这把老骨头给你这大小伙子收尸了。”

　　一开口就是连续几句劈头盖脸的数落，他心里也很清楚，其实话里话外全是李叔没说出口的担心。

　　秦防一脸恭敬，点头哈腰式认错，但听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借了个喘气口，直接揭了李叔那些责备里的语句逻辑毛病，

　　“叔，你这话说得可有问题。说我不来，还说我总拿这当收容所，话前话后的，你这可前后相互矛盾了啊。”

　　“还敢顶嘴！”李叔下意识抬手，本想好好教训这小子，可伸到半道还是收了回来，继续搅灶上煮着的那锅粥，只冷哼了声，

　　"发着烧还敢乱跑？昨晚还躺床上搁那直打哆嗦。"

　　"退了退了，你看我现在这不好好的。"秦防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天井放的那把刚补了新腿的椅子上。

　　其实也没完全补好，椅子假肢安排的长度不对，高高低低的还有点瘸，刚没留神一屁股往下坐的时候，他差点掉下去。

　　这一通宵，李沅硬生生给他扒开嘴灌了好几回药。

　　等那药效一来，他昨儿后半宿就出了一身汗，意识迷糊间感觉整个人就跟泡水里用文火煮着似的。

　　他这人一向如此，生病发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也算是身体素质还保持得不错，休息一晚上，醒来体温就落回了正常范围。

　　“沅丫头醒没？”

　　“她刚睡下。”一边应着话，他伸手去拿李叔随手放地上的那个大搪瓷杯。

　　按惯例讲，这杯子里的茶李叔总是喜欢泡得又浓又涩，茶叶一泡就是一天，泡好了倒出来点，等喝差不多了续上水接着泡。

　　倒也算是老头儿这么多年来都没变过的一个老习惯了。

　　秦防端起来猛灌了口。

　　以前他也老偷喝李叔的茶，至今旧习不改。得，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味道，入口那股子苦涩劲儿逼得他直皱眉。

　　“又喝我茶！”这下被李叔抓个正着。

　　小老头正拎着一张折叠式的小餐桌走出来，没肯让秦防接手，自顾着把桌打开摆得离他近些，“去洗手准备吃饭，吃完饭等会把药吃了。”

　　说着，转身又走回厨房继续忙剩下的活儿。

　　秦防的目光跟着走，也不得不承认，这小老头在最近几年的时间里，是肉眼可见变老了些。

　　想想这个地方在几年前，也就秦防刚来的时候，还没像现在这么太平。

　　虽然这片区是位于比较偏中心的地界，算不上荒郊野岭，但更确切来讲，这里就是一个外来流动人口数量居多的大型城中村。

　　在寻常白天的时候，其实这一整片无事发生，倒也算是风平浪静。

　　街边小商铺打开门，做着日常买卖生意，那些穿着制服定时定点巡逻的人，大概率在这种时候也遇不上什么很棘手难处理的事儿。

　　可是一旦到了夜晚，摇身一变，这里就成了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

　　飙车的、刚刑满放出来的、偷盗抢的…

　　这个地方几乎包揽了所有普通人一听就避之不及的罪名持有者，可想而知，太多不安分因子聚在一处，总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所以那时候，在这一片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或多或少遭过殃，站街上随处一瞧，发现到处都是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广告。

　　多数转不出去。

　　自然而然，李叔开的这家诊所也无法幸免，那时候也同样被波及过多回。

　　砸窗拆门的小事儿一年不下三次，门前灯被醉汉砸碎，还曾经有人趴窗扒墙试图翻进来盗窃，被当时年轻上几岁的李叔拿着不锈钢的晾衣杆打了出去。

　　现在，这小老头还见谁逮谁，每次都要把这光辉往事拿出来絮叨絮叨。

　　至于秦防后来跟李叔变得熟络，最开始还是因为他有一回大白天路过时，看见有几个嗑药的闯进小诊所，把李叔往地上推，想要去抢架子上的药水。

　　秦防抗揍又能打，混子都怕拳头硬，说是卖他面子，其实是他打人真疼。

　　把那些人吓唬跑之后，秦防那一段时间成天有事没事就过来诊所坐坐，他住的地方就在斜对面那栋楼，经常是只要一听到有动静就立刻下楼过来了。

　　时间一长，秦防承包的诊所业务也越来越多，什么爬上跑下换灯泡装监控，这都是最基本的小活儿，随叫随到。

　　还有几回，他追人追出去老远距离，一手一个，把犯事的几个黄毛拎到李叔面前，硬逼着让把事儿交代清楚，什么门口偷走的自行车、拔盆里种的中草药和顺走的那副老花镜…

　　本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起初倒也没想追究那么细，但那眼镜是老头前一天刚去街上新配的。

　　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李叔也就习惯诊所里多添了这么一位免费的保安。

　　小老头对他也好。

　　平时在家里做点什么硬菜，总要招呼他下来趁热吃。诊所的钥匙也多配了一把，留在门槛上边，李叔乐呵呵地说这地方只有他这大高个够得着，安全。

　　"算你小子有口福，这本来是我和小沅的早饭"

　　粥熬得稠，时间久，都已经熬开了花。

　　秦防左手不方便，放弃了使用筷子，只能就着勺子舀着吃了几口，。

　　李叔坐在对面，伸出手按住他左手腕，过了会儿松开，说，"药分三次，饭后吃，今天别乱动，老实安分躺一天。"

　　两人就这么自顾自吃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叔，她情况怎么样？"

　　"你自己不会看？"

　　从锅里刚舀出来的一碗，粥还有些烫嘴，李叔放下手里的筷子，也换成用勺子舀着，一边慢悠悠地说："你刚送她来那阵，半个月不说一句话。”

　　“情绪不好，身体也差。平时就坐天井这块，成天盯着这些草药发呆。”

　　“后来，诊所一有谁来看病，她就站在一边学着怎么做处理。这丫头手巧，愿意学但就是不乐意说话，她学什么都快。"

　　秦防仔细一想，满打满算，李沅的确是在这呆了有一年多了。

　　他倒也有几次路过这里，但因为自己当时有别的事情安排，所以那几次都只是跟李叔打了招呼就走了，也没有机会过问起其他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