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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课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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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李乐赋是被头疼叫醒的。
太阳穴像被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嗓子眼干得冒火,胃里翻涌着隔夜汾酒的余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活该。"
韩林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清清冷冷的,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李乐赋勉强睁开一只眼,看见韩林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了。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小臂,手里端着他那个印着"山西大学优秀毕业生"的搪瓷杯,正低头看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连耳朵边缘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几点了......"李乐赋哑着嗓子问。
"七点二十。"韩林泽头也不抬,"你通常六点半起来打羽毛球,今天破例了。"
李乐赋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皱巴巴的T恤和一头炸成鸟窝的碎发。他眯着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世界终于从印象派变回了写实派。
一杯温水被递到他面前。
李乐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注意到杯子里泡了两片柠檬。也不知道韩林泽从哪儿弄来的柠檬,昨天去镇上买的?还是托谁带的?
"蜂蜜在桌上,自己加。"韩林泽翻了一页书,语气淡得像在念课文。
李乐赋捧着杯子,看着韩林泽纹丝不动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但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月光底下韩林泽安静看他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因为韩林泽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脸上越是波澜不惊。
"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翻过去。
"说了。"韩林泽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抱着食堂的柱子叫它老韩,说你俩感情深。"
李乐赋差点把嘴里的柠檬水喷出来:"真的假的?!"
"假的。"
"......韩林泽。"李乐赋咬牙切齿地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有点晃,但已经气急败坏地朝书桌走过去,"你这个人真的很欠------"
韩林泽终于抬起头看他,圆眼睛里映着晨光,瞳色清亮干净,下垂的眼尾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种天然的温顺无辜。他歪了歪头,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几乎不算笑的表情。
李乐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认识四年了,他比谁都清楚,韩林泽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故意逗人玩。这个面冷嘴毒的学霸,表达开心的方式就是把你耍得团团转,然后坐在旁边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暗地里偷着乐。
"行吧。"李乐赋叹了口气,转身往洗手间走,"看在你给我泡柠檬水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水声里隐约传来韩林泽的声音:"蜂蜜别忘了加。"
李乐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宿醉的头疼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十月的黄土高原是一年里头最好的季节。
暑热退干净了,风变得干爽清凉,天高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唱歌。塬上的苹果树开始大面积挂红,青红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树枝压得弯下了腰。防雹网在九月底就拉起来了,白色的网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远看去像整片果园罩了一层薄纱。滴灌系统也修好了,漏水的接口全部换新,东边那片长势差的果树经过深翻追肥之后精神了不少,叶子从黄绿色变回了健康的深绿。
李乐赋和韩林泽跟着老赵验收工程的那天,果园里好几个果农围着他们道谢。一个裹着红头巾的大婶非要往他们手里塞苹果,塞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两个人的口袋全都鼓鼓囊囊的才罢休。
"小李、小韩,你们俩就是咱村的福星!"大婶拍着李乐赋的胳膊,力道大得他龇牙咧嘴,"今年的苹果长得比往年都好,个头大、颜色亮,指定能卖个好价钱!"
韩林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被几个果农围在中间,表情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耳尖有一层很浅的粉红色。一个老大爷拉着他的手不放,粗糙得像砂纸的掌心包着他纤细白净的手指,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小韩老师"------因为韩林泽给果农们做了一期电商培训,教他们怎么用手机拍产品图、怎么在快手上直播卖苹果,培训用的PPT做了整整四十页,每一页都是他自己查资料写的。
李乐赋靠在苹果树上啃苹果,看着韩林泽被人围住手足无措的样子,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韩林泽隔着人群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笑什么笑还不来救我",李乐赋假装没看懂,又咬了一大口苹果。
过完十月,塬上的风开始带了刀子。
立冬之后黄土高原露出了另一副面孔------干冷、粗粝、不近人情。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在光秃秃的塬面上横冲直撞,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过。树木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戳着,沟沟壑壑里的黄土被风吹得漫天飞扬,有时候能见度低得连对面村子都看不见。
平房宿舍的取暖条件有限,一台老式油汀电暖器是唯一的取暖设备,功率不大,放在两张床中间,散发出的热量勉强能让室温维持在十来度的水平。李乐赋是怕热的体质,倒还能扛;韩林泽则裹上了最厚的羽绒服,在屋里都戴着围巾,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书桌前打字,手指冻得发红,每敲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哈一口气暖一暖。
"我说,你要不坐到床上去写?"李乐赋盘腿坐在自己床上,裹着被子,像一尊打坐的弥勒佛,"被窝里暖和。"
"被窝里没法用电脑。"韩林泽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他入冬以后感冒了两回,每次都刚好没几天就又中招,纤细单薄的身板在黄土高原的冬天面前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李乐赋看了他一会儿,下了床,趿拉着棉拖鞋出了门。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灌满了滚烫的热水,外面还细心地裹了一层毛巾。
"给,垫在脚底下。"他把暖水袋塞到韩林泽手里,然后又把油汀往他那边挪了半米,"你就是太瘦了,身上没点肉,不扛冻。多吃点行不行?"
韩林泽接过暖水袋,低头看了看,裹在外面的毛巾是李乐赋自己的运动毛巾,上面印着一个羽毛球拍的图案,边角有点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
"你拿你的毛巾......"
"干净的,昨天刚洗的。"李乐赋摆了摆手,又爬回自己床上裹进被子里,"你用就是了,别嫌弃。"
韩林泽没再说话,把暖水袋放在膝盖上,毛巾裹着的热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里,暖暖的,像是有人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腿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电脑屏幕后面传过来:"谢谢。"
声音很小,几乎被油汀的嗡嗡声盖过去。但李乐赋听见了。他缩在被子里弯起嘴角,没有回应,假装已经睡着了。
十二月中旬,村里的苹果销售季基本结束了。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韩林泽联系的市里农产品批发市场要了整整两车货,电商那边虽然刚开始做量不大,但价格卖得比批发价高出近一倍,几个果农尝到了甜头,天天追着韩林泽问怎么拍短视频怎么开直播。老赵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今年果园的纯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不止。
县里听说了赵家沟的电商助农做法,专门派了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来采访。采访车开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老赵紧张得把烟杆在鞋底磕了十几下都点不着火,李乐赋帮他整了整衣领,笑着说:"老赵你平时怎么吹牛的就怎么说,别紧张。"
"那能一样吗?这是要上县电视台的!"老赵紧张得声音都劈叉了。
最后接受采访的是韩林泽。记者问什么他答什么,条理清晰、数据翔实,从电商平台的流量算法到苹果分级包装的标准流程,讲得比县政府的工作汇报还专业。记者采访完私下跟摄像说,这小伙子要是去他们融媒体中心上班,台里的笔杆子全得下岗。
采访结束之后,记者提出来想去小学拍几个镜头,说县里最近在推"教育帮扶"的专题报道,听说驻村工作队在代课,正好取点素材。
他们走到小学的时候,韩林泽正在给三年级上英语课。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教室后门外拍,镜头里韩林泽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Hope",字体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他转过身来问底下的孩子们:"谁知道Hope是什么意思?"
"希望!"赵小天第一个举手,嘴里的豁牙已经长出了一半,说话有点漏风,但声音响亮得整间教室都听得见。
"对。怎么拼?"
"H---O---P---E!"全班一起喊。
韩林泽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极淡极淡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笑容又出现了。
"很好。今天的句子是------We are full of hope。我们充满希望。"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教室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摄像大哥不自觉地调整了焦距,把镜头推得更近了一些。
记者在采访本上写了一行字,后来这行字出现在了县电视台新闻片的花絮字幕里------"驻村工作队员韩林泽,在黄土高原上教孩子们说'hope'。"
回村委会的路上,李乐赋走在韩林泽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保持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冬天的夕阳落得早,才四点多钟天边就开始泛红了,塬上的风把落日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颗快要滚落下去的咸蛋黄。
"We are full of
hope。"李乐赋忽然说,模仿英语听力磁带的语调故意拖得又慢又夸张,"韩老师的发音真好听,能不能教教我?"
韩林泽瞥了他一眼:"你先把'usually'读对了再说。"
"我读的就是对的!"
"你读的是'优若力',正确的重音在第一个音节。"
"......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李乐赋笑着摇了摇头,但没有生气。他伸手把韩林泽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手指蹭过韩林泽的下颌线,触感凉凉的。
韩林泽没动,也没有躲开。围巾被重新拢好之后,他微微低下了头,下巴埋进柔软厚实的毛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副透明框眼镜。不知道是不是晚霞映照的缘故,他的脸颊看起来比平时红了一些。
李乐赋收回手,插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水泥路上,影子被西沉的太阳拉得又细又长,在灰白的地面上缓缓移动,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冬至那天,老赵让食堂包了饺子。
羊肉胡萝卜馅的,肉是从村里养羊大户赵老四家现买现宰的。李乐赋自告奋勇去帮忙包饺子,结果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站着躺着趴着的都有,老赵看了一眼就把他赶出了厨房。
韩林泽倒是包得有模有样,纤细的手指捏起饺子皮,放馅、对折、捏褶,十来个褶子均匀细密,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挺着小肚子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像列队等检阅的士兵。食堂大师傅看了都竖大拇指:"小韩这手艺,以前在家常包吧?"
"小时候跟我姥姥学的。"韩林泽低头继续包,语气平淡,但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
李乐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侧影------韩林泽难得的没有穿那件臃肿的羽绒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腕骨和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他包饺子的姿势很专注,眼睫毛垂下来,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自己没注意到。
李乐赋走过去,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面粉擦掉。
韩林泽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李乐赋能看清楚韩林泽镜片后面那双圆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鼻子上有面粉。"李乐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咧嘴笑了一下。
韩林泽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什么都没说。但他包的下一个饺子,褶子捏得乱了一点。
吃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食堂里生了炉子,烟煤烧得噼啪响,热气把窗户上的冰花都烤化了一层。驻村工作队加上几个村干部十来个人围着一张圆桌,饺子上了一盘又一盘,蒜泥和醋的香味混着羊肉的鲜气飘满了整间屋子。
李乐赋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他转头看坐在旁边的韩林泽,发现他碗里的饺子几乎没怎么动,只是端着热茶杯小口小口地喝水。
"怎么不吃?"
"烫。"韩林泽说,"等凉一点。"
李乐赋看了看他,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从韩林泽碗里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吹得差不多了又放回他碗里。
"行了,这个不烫了,吃吧。"
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老赵和几个村干部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低头继续吃饺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韩林泽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被李乐赋吹过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夹起来吃了。
李乐赋已经转过头去跟老赵聊明年开春苹果树剪枝的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或者说他做了,但他觉得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炉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在韩林泽的脸上,把那张白皙清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饺子,眼睛看着面前碗里的醋碟,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稍纵即逝,像是冬天夜里划过塬上的一颗流星。
除夕那天下了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小而密的细雪,从早上开始下,到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给整个黄土塬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落在黄土上把原本粗粝的沟沟壑壑变得柔和了许多,远远看去像大地披了一件半透明的白纱。
这是李乐赋和韩林泽第一个不在家过的年。原本可以回太原休假的,但老赵说正月里县领导要来村里慰问,几个项目的年度总结材料也要趁春节假期整理归档,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下来。
除夕夜,食堂大师傅回家过年了,老赵给他们端来了一盆炸好的酥肉和一碗自己家做的皮冻,又搬来了一箱方便面和一袋子火腿肠,挠着后脑勺说实在不好意思大过年的只能吃这些。李乐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够了够了,我们在太原过年也就吃这些。
等老赵走了以后,李乐赋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个电火锅,插上电,倒上水,把酥肉、火腿肠和从镇上买的各种速冻丸子、蔬菜一股脑儿扔进去,又拆了两包方便面调料当锅底。不一会儿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怎么样,火锅年夜饭,有创意吧?"李乐赋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支了一张从教室搬来的旧课桌当餐桌,筷子已经在手里准备好了。
"这也叫火锅?"韩林泽看着那锅内容物可疑的沸腾液体,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怎么不叫?有锅、有火、有涮的东西,就是火锅。来,尝尝这个丸子。"李乐赋夹了一个丸子,吹了吹,递到韩林泽嘴边。
韩林泽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那张旧课桌就那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儿去。他看了看李乐赋期待的眼神,无奈地张嘴接了。丸子有点烫,他咬开的时候嘶了一声,然后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还行吧。"他说。
李乐赋知道韩林泽的"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他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开吃。
吃完饭收拾干净,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春晚的声音从李乐赋手机的外放里传出来,信号不太好,画面偶尔卡顿一下,小品的台词断断续续的,包袱抖得稀碎。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窗。
零点的时候,李乐赋下了床,走到韩林泽面前,伸出双手,笑容舒展又明亮:"老韩,新年快乐。"
韩林泽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李乐赋握住了。韩林泽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一把握紧就会碎的瓷器。他的手被李乐赋整个包在掌心里,那种温热干燥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
"新年快乐。"韩林泽说。声音很轻,但是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窗外的塬上,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一簇一簇的火光在雪夜里绽开,红的光、绿的光、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白雪覆盖的黄土高原。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像是远处有人在擂鼓。
新的一年来了。
春天来得比他们预料的早。
三月中旬塬上就开始化冻了,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走一圈回来鞋底能粘上两斤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和草芽破土的青涩味道,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刺鼻的黄土味。苹果园里的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防雹网底下,滴灌管道重新通上水,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新学期开学,村小学又少了两个学生------一个跟着父母去了县城打工,另一个转到了镇上的寄宿学校。全校只剩十个孩子了,教室显得比去年更空了一些。但好消息是县教育局终于批了一个支教老师的编制,说是暑假过后就能到岗,张老师高兴得把办公室里那盆快枯死的君子兰又救活了。
李乐赋和韩林泽的代课没有停。每周二周四下午,雷打不动。
五月的第二个周四,天气好得出奇。塬上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一动不动。苹果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挤满枝头,整片果园像被人从天上倒了一桶棉花糖下来,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飘,落在防雹网上,落在滴灌的水珠里,落在树下走过的两个人肩上。
李乐赋抬手摘掉落在韩林泽头发上的一片花瓣。韩林泽正低头看手里的走访记录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眼镜差点滑下鼻梁。
"花瓣。"李乐赋摊开手掌给他看,掌心里躺着一片粉白色的苹果花瓣,薄得近乎透明。
韩林泽看了一眼花瓣,又看了一眼李乐赋,继续低头看表,声音稳得一如既往:"你手上全是土,别碰我头发。"
李乐赋把手收回去,笑着在裤子上擦了擦。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搭浅蓝条纹短袖衬衫,蓬松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饱满干净的额头。常年在户外走访让他的皮肤比来的时候黑了一个色号,但反而显得更健康了,笑起来牙齿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一株在黄土里扎下根的向日葵。
走到果园尽头的时候,李乐赋忽然停下来,指了指崖畔边上一棵刚抽条的小树苗。
"哎,你看那个。"
韩林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棵很不起眼的小树苗,大概只有膝盖高,细细的枝干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去年你扔的那个苹果核。"韩林泽说。
"你也觉得是?"李乐赋眼睛亮了,蹲下来仔细端详那棵小树苗,"我还以为你那天是瞎编的。它真的发芽了!"
韩林泽没有蹲下去,站在旁边看着李乐赋蹲在地上的背影。风从塬上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和衬衫下摆一起吹起来,露出后腰一小截晒成浅蜜色的皮肤。
"苹果种子发芽的概率很低。"韩林泽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即使发芽了,没有嫁接的实生苗结出来的果子也不会好吃。"
李乐赋回过头来仰脸看他,阳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但它活下来了啊。在这黄土塬上,一棵苹果核自己发了芽、扎了根。你说它的果子不好吃,可它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人吃果子才发芽的。它就是......想活。"
韩林泽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一阵风吹过来,苹果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李乐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眼前绵延到天边的苹果花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闻过最好闻的春天。"
韩林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上的花粉,垂下眼睛,语气淡得像一阵轻风。
"还行吧。"他说。
李乐赋笑了,露出那排标志性的整齐白牙。他太了解这个人了------韩林泽说"还行",就是"很好"。韩林泽说"一般",就是"喜欢"。韩林泽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就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不知道该拿哪一句出来。
他伸手轻轻拍掉韩林泽肩上的花瓣,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走吧,回去还有两份台账要补。"
两个人并肩走在苹果园的小路上,身后是满树的繁花,头顶是广阔得没有边际的蓝天,脚下是踩了整整一年的黄土。花瓣在他们身后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沉默而盛大的春天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