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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线 第五章 ...


  •   第五章

      第三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才六月中旬,塬上的温度就蹿到了三十五六度,水泥路面被晒得泛着白花花的光,踩上去鞋底都发软。苹果园里的果子已经套了袋,白花花的一片挂在绿叶间,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树的栀子花。防雹网撤了一半——农技站的人说今年气候反常,强对流天气比往年少,留一半就够用。

      李乐赋和韩林泽在赵家沟已经待了整整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变得自然而然。比如每天早上韩林泽会在李乐赋出门晨跑前把水杯灌满晾好,温度刚好入口;比如李乐赋会习惯性地在韩林泽熬夜写材料的时候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拿本书安安静静地看,偶尔起身给他续杯热水;比如走访农户回来鞋上糊满了泥,两个人会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互相冲鞋底,李乐赋拿着水管,韩林泽扶着墙抬脚,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老赵有时候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感叹:"你们俩啊,比我跟我老婆子过了一辈子还有默契。"

      李乐赋听了就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也不接话。韩林泽则面无表情地继续做手上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李乐赋注意到,韩林泽的耳朵尖红了。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李乐赋在小学代完体育课回来,浑身是汗,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的线条。两年的户外走访加上常年坚持晨跑打球,他的身形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一些,但依旧是清瘦修长的类型,只是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了,锁骨还是深深地凹着,少年感一点没减。

      他推开门,发现韩林泽没在书桌前坐着,而是面朝里侧躺在床上,被子拉过了肩膀,只露出后脑勺一小撮乌黑的发梢。

      "老韩?"李乐赋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不舒服?"

      韩林泽没动,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砂纸。

      李乐赋在他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那张鹅蛋脸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平时整齐服帖的刘海被虚汗濡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透明框眼镜被摘下来搁在枕头边上,没有镜片遮挡的圆眼睛半睁着,眼尾耷拉下来,瞳仁上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烧成这样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李乐赋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站起来就去翻自己的行李袋找退烧药。

      "你在上课。"韩林泽闭着眼睛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想打扰你。"

      李乐赋翻药的手顿了一下。他找到那盒布洛芬,又倒了杯温水,回到韩林泽床边坐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扶他起来。韩林泽的身子软绵绵的,靠在他臂弯里的时候轻得让他心里一紧——这个人本来就瘦,这两年又瘦了不少,隔着薄薄的T恤都能摸到肋骨的轮廓。

      "来,先把药吃了。"李乐赋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很柔。

      韩林泽张嘴接了,嘴唇碰到他的指尖,干燥滚烫。他喝了口水把药咽下去,然后整个人又软倒下去,脸埋进枕头里。

      李乐赋没有走。他把椅子拖到两张床中间坐下,拧了条湿毛巾敷在韩林泽额头上,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涌进来,午后的阳光被窗帘过滤成柔和的琥珀色,洒在韩林泽蜷缩的身体上。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韩林泽忽然开口了,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下午不是要去果园看套袋情况吗?"

      "明天再去也一样。"李乐赋说,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台账明天要交。"

      "我跟老赵说了,延一天。"

      韩林泽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不用在这儿守着,又不是什么大病,睡一觉就好了。"

      李乐赋放下书,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语气温和却认真:"老韩,你上次发烧的时候硬撑着去给孩子们上课,回来直接烧到三十九度六,半夜说胡话叫我的名字,你忘了?"

      "我没说胡话。"

      "说了,还说了好几遍,一直叫'李乐赋',叫得我都不敢睡。"李乐赋的语气带了点笑意,"我当时想,这人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发起烧来倒是挺诚实。"

      韩林泽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耳廓和一小截脖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枕头里闷闷地飘出来:"......胡说八道。"

      李乐赋没再逗他,笑了笑,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韩林泽的烧退了一些,出了一身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更瘦弱了。李乐赋把他扶到洗手间擦了个澡,自己在门口守着,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水声断断续续的,时不时问一句"还行吗",里面就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嗯"。

      晚上韩林泽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李乐赋让食堂大师傅特意熬的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是他喜欢的口味。李乐赋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喝,目光专注又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李乐赋。"韩林泽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韩林泽端着碗,垂下眼睛看着碗里金黄色的米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没什么。粥挺好的。"

      李乐赋等了等,确定他没有下文了,才弯起眼睛笑了:"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韩林泽没有再说话。但他喝粥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味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后来李乐赋回想起这一天,总觉得韩林泽当时想说的不是"粥挺好的"。但他永远也没机会知道那三个字本来是什么了。

      七月的黄土高原进入了雨季。

      跟南方的梅雨不同,这里的雨来得猛、走得也急,往往是一下午闷热到极点之后,天边忽然堆起乌黑的积雨云,然后一个炸雷劈下来,暴雨就倾盆而下,下上两三个小时又戛然而止。雨水冲刷着黄土沟壑,在塬面上冲出无数条临时的小溪,裹着泥沙滚滚而下,声音大得像擂鼓。

      老赵说今年的雨比往年都多,多到有些不正常了。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咱这黄土塬不怕旱就怕涝,土质松,雨大了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李乐赋问。

      "滑坡。"老赵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被雨打散了,"前些年西沟那边就滑坡过一回,埋了半截路,好在没伤着人。咱村这个塬面地势还算稳,但连着下大雨的话也说不好。"

      李乐赋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晚上回到宿舍,他拿出手机查了一晚上黄土高原地质灾害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韩林泽坐在书桌前改一份项目报告,余光扫了他一眼:"你查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李乐赋头也不抬,"老赵说雨太多容易滑坡,我想看看咱们村的地形风险点在哪儿。"

      "我查过了。"韩林泽的手指没有离开键盘,"村子东边的塬面坡度最大,土质以马兰黄土为主,垂直节理发育,遇水容易崩解。去年县国土局做过地质灾害隐患排查,赵家沟有一处被列为低风险隐患点,就在进村那条土路拐弯的崖畔位置。当时评估的结论是'在极端降雨条件下存在滑坡可能'。"

      李乐赋愣愣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来这里的第一个月。"韩林泽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他,那双圆眼睛在镜片后面平静无波,"驻村工作队的职责范围包括地质灾害防治,这条在我写的年度工作计划里有专门一节。你没看?"

      李乐赋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的碎发:"看了,但我以为那是套话......"

      "我从不写套话。"韩林泽转回去继续打字,声音淡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风险评估、应急预案、撤离路线,全套材料都做好归档了。雨季之前我又更新了一遍,已经报给镇上了。"

      李乐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韩林泽身后,两只手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掌心感受到肩胛骨单薄又清晰的轮廓。

      "老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你真的......把所有事情都想在了前面。"

      韩林泽没有挣开他的手,继续打字。键盘声平稳而有节奏,但他的肩背在李乐赋的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总得有人想。"他说。

      雨又下了一夜。李乐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偶尔夹杂几声闷雷,远处沟壑里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大地在低声咆哮。他翻了个身,看见对面床上韩林泽的轮廓——他也没睡着,仰面躺着,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月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玻璃照进来,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一层银灰色的光。

      "老韩。"

      "嗯。"

      "你说......咱们走了以后,这个村子会记得咱们吗?"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然后韩林泽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客观,像是在回答一道论述题:"驻村工作队的性质是阶段性的。我们来了,做了一些事,然后离开。村子会继续运转,苹果园会继续结果,孩子们会继续长大。记不记得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事情留不留得住。"

      李乐赋在黑暗中弯起嘴角:"你这个回答太官方了。"

      "你问的问题就很官方。"

      李乐赋轻笑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觉得我会记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过多少年,我都会记得这里。"

      韩林泽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久到李乐赋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里才传来一句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回答:

      "我也是。"

      八月上旬,下了整整三天的暴雨。

      这在黄土高原上是极其罕见的。沟壑里的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黄土吸水吸到了饱和,整片塬面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踩上去都能挤出泥浆来。老赵紧急组织村干部开了防汛会,把村子东边靠崖畔的几户人家临时转移到村委会打地铺。

      李乐赋和韩林泽两天没怎么合眼。白天挨家挨户排查隐患、帮转移的村民搬东西、给不愿走的老人做思想工作;晚上轮流值班盯着气象预警平台,每隔一小时上报一次情况。李乐赋的眼睛熬出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也没空打理;韩林泽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手里的工作一样没落下,转移名单、物资清单、值班轮次表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每家每户的联系电话都打印好塑封了怕被雨淋湿。

      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小了一些。老赵松了口气,说再熬一晚,明天应该就过去了。李乐赋让韩林泽先回宿舍休息,韩林泽难得没有反驳,他太累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李乐赋自己留在村委会值上半夜的班。

      晚上十一点多,雨又开始大了。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地响,密集得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李乐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气象雷达图,看到一团红色的强回波正在朝赵家沟方向移动,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他的手机响了。

      是韩林泽。

      "东边坡上那条土路拐弯处的裂缝扩大了。"韩林泽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冷静,冷静到有些不正常,"我刚才没睡着,不放心出来看了一下。路面上出现了一条横向裂缝,大概有三十厘米宽,而且还在扩大。李乐赋,你马上通知老赵,我在这里盯着。"

      李乐赋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都被撞翻了,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就往外面冲:"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

      "你别过来!"韩林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几乎破音,"你从西边绕!不要走东边的路!听见没有?不要走——"

      电话断了。

      李乐赋疯了一样地跑出去。暴雨砸在他脸上,眼睛睁不开,眼镜片瞬间糊满了水什么都看不见,他干脆把眼镜摘了攥在手里,凭着记忆往东边跑。身后传来老赵的喊声,还有其他人乱七八糟的叫嚷,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心跳的轰鸣声和暴雨的咆哮。

      他跑到东边土路拐弯处的时候,看见了韩林泽。

      韩林泽站在离崖畔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打着一把黑色的伞,手机的手电筒开着,照亮了路面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雨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往下淌,身上的薄外套已经被雨浇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在暴雨中看起来更加单薄纤弱,但他的站姿很稳,表情很平静,甚至回过头来看李乐赋的时候,脸上都没有慌张的神色。

      "不是让你不要走这条路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责备。

      李乐赋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拽着他就往回跑:"你他妈疯了!裂缝都三十厘米了你还站在这儿!"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了不到五十米,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雷,不像炮,更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然后整个塌了下去。紧接着是泥土和石块翻滚的轰隆声,裹挟着树木折断的脆响,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李乐赋回过头,在暴雨和黑暗中看不清太多细节,但他看见了——那段土路不见了。连同路边的几棵老槐树和半片崖畔,全都塌进了底下的深沟里。泥石流裹挟着黄土和碎石,还在缓缓地往下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攥着韩林泽手腕的手指在发抖。

      韩林泽没有说话。他站在李乐赋身后,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股细细的水流。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李乐赋感觉到那只被他攥着的手腕,反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没事了。"韩林泽说,声音很轻,"我们都没事。"

      老赵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人站在雨中,浑身上下全是泥水,李乐赋还紧紧攥着韩林泽的手腕,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老赵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披在李乐赋肩上,又让旁边的人给韩林泽也裹了一件。

      "人没事就好。"老赵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人没事就好。"

      滑坡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转移及时,预警到位,那道裂缝被韩林泽发现了,所有靠崖畔的住户都提前撤走了。镇上的领导第二天来视察灾情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驻村工作队,说他们是"责任到人、排查到位、处置及时"的典型。

      韩林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领导的表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烧还没完全退,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端着热水杯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前还摊着笔记本,时不时记上两笔。

      李乐赋坐在他旁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韩林泽的侧脸——那张白皙清秀的鹅蛋脸上,眼睑底下的青色阴影比前一天更重了;拿着笔的手指纤细得过分,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没洗干净的一点泥渍;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喉结小而秀气,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李乐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认知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昨晚他再晚到一会儿。如果那道裂缝塌得更快一些。如果韩林泽站的位置再往前几米——

      他收回了视线,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韩林泽的笔停了一下。他没转头,只是在桌子底下,把自己的膝盖轻轻靠了过去,抵在李乐赋的膝盖上。

      一个很轻、很小的触碰。轻到旁边的人不会有任何察觉。

      李乐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放下双手,深吸一口气,在桌子底下,把自己的膝盖也靠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膝盖抵着膝盖,从会议开始到结束,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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