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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忙的 第 ...


  •   第三章

      申报书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韩林泽每晚伏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和文字逐项核对。预算明细精确到每一米滴灌管道的单价,风险评估从冰雹概率算到市场价格波动,连附录里的村级民主评议记录模板都提前做好,只需要老赵组织开会填上评议结果。

      李乐赋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在旁边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端茶倒水、整理走访记录、在韩林泽揉眼睛的时候把眼药水递过去。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台灯还亮着,韩林泽趴在桌边睡着了,眼镜歪在鼻梁上,脸颊压着胳膊,呼吸平稳又轻浅,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排细碎的白牙。

      李乐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韩林泽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又从自己床上抱了条薄毯披在他肩上。韩林泽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还差最后一段",然后头一歪又睡着了。

      李乐赋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伸手把他额前滑落的碎刘海轻轻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温温软软的,跟他那张毒舌的嘴一点都不搭。

      周五早上,老赵开着村里那辆灰头土脸的皮卡,载着他们一起去镇上交材料。镇政府的办事大厅不大,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那沓厚厚的申报书,抬头看了韩林泽一眼:"这材料你写的?"

      韩林泽点头。

      "写得真细致。"工作人员又翻了几页,啧啧称叹,"比我们镇上自己写的都规范,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经济学。"

      "怪不得,这表格做得好,预算明细一目了然。"工作人员在接收单上盖了章,递给他一张回执,"回去等通知吧,县里审批最快也得半个月。"

      从镇政府出来,老赵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请他们去镇上最好的一家羊杂割店吃饭。韩林泽说不去,下午答应了去村小学给张老师代课。老赵一愣:"你们要代课?张老师没提啊。"

      "我们昨天去学校看了。"李乐赋解释道,"张老师一个人扛三个年级,嗓子都哑了,我们说每周抽两个半天帮她分担一点,她一开始不肯,韩林泽跟她聊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同意了。"

      老赵看了看韩林泽,又看了看李乐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李乐赋的肩膀:"走,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教书。"

      村小学在赵家沟新村往东一里地的地方,是前些年希望工程援建的一栋两层小楼。操场是水泥地,中间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篮板上的白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全校十二个学生,一年级三个,二年级四个,三年级五个,全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张老师给这个年级讲完布置练习题,再转头给另一个年级讲。

      李乐赋和韩林泽走进教室的时候,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他们看,好奇、害羞、警惕,什么样的眼神都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歪着头打量这两个从城里来的陌生人。

      张老师的嗓子确实哑得厉害,说话像砂纸磨在木板上:"同学们,这两位是驻村工作队的李老师和韩老师,以后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来给大家上课。李老师教数学和体育,韩老师教英语。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几个胆大的孩子使劲拍手,胆小的则低着头从刘海底下偷偷瞄他们。

      韩林泽站在讲台边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透明框眼镜。这间教室里坐的全是比他小十几岁的孩子,他反而看起来比在村委会开会时还要拘谨,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英语课本的边角,把书皮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折痕。

      "Good afternoon,
      class."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发音标准好听得像英语听力磁带里走出来的人。

      底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那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大着胆子喊了一句:"咕噜咕噜!"

      全班哄堂大笑。张老师正要开口训斥,韩林泽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那个男孩一眼,用平淡的语气说:"Good
      afternoon的发音不是'咕噜咕噜'。跟我读,Good——"

      "咕——"男孩使劲学。

      "不是咕,是Goo——d,舌头抵住上颚。"

      "咕——的!"

      "接近了。"韩林泽嘴角动了动,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极淡的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天!"

      "好,赵小天,你今天学会的第一个英语单词是good,很好的意思。"韩林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GOOD"四个字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你刚才的尝试也很good。"

      赵小天愣了愣,然后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李乐赋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起眼睛。他知道韩林泽这个人,表面上冷冷淡淡的,其实对孩子有种不为人知的耐心。大学的时候去支教,别的志愿者被小孩吵得头疼,只有韩林泽能用一个下午教会最调皮的孩子拼出完整的英文单词,方法只有一个——从不敷衍他们。

      轮到他上数学课的时候,李乐赋没有站在讲台后面,而是直接坐到孩子们中间的空座位上,两条长腿在狭小的课桌底下委屈地蜷着,膝盖几乎顶到了桌沿。蓬松的碎发蹭到了前排小朋友的后脑勺,他干脆把椅子又往后挪了挪。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最怕数学老师板着脸站讲台上点名。"他笑着说,露出一排整齐白牙,"所以我不站上面,我坐你们中间,咱们一起算。谁算对了,下课我跟他打羽毛球。"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老师你会打羽毛球?"

      "会啊,我打得可好了。"李乐赋从兜里掏出一个羽毛球,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白色的羽毛被压得有点扁,他用手捋了捋,"谁先把这道除法做出来,谁先跟我打。"

      那节数学课出奇地顺利。倒不是李乐赋教得有多好——他讲题的时候偶尔会跳步骤,被一个三年级的小姑娘举手指出"李老师你漏了一步"——但他不恼,反而挠着后脑勺跟全班道歉,态度真诚得一点架子都没有。孩子们笑成一团,笑完了反而记得更牢。

      下课之后李乐赋兑现承诺,在操场上跟做对题目的学生轮流打羽毛球。水泥地上画不出正规的球场边界,他就搬了两块砖头当网柱,中间拉一根麻绳当网。羽毛球拍只有一副,是他从太原带来的,拍线已经有点松了,但对付小学生的水平绰绰有余。

      他弯腰、架拍、挥臂,标准的扣杀动作收着九成的力道,白色羽球轻飘飘地飞过麻绳落到对面,引来一阵尖叫和欢笑。几个没轮到的孩子围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数来回,数到十一的时候赵小天大喊"十一比九!李老师赢了!"

      "不行了不行了,让我歇会儿。"李乐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镜框边缘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晒干。他撩起T恤下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常年的羽毛球训练让他的腹肌线条若隐若现,但不夸张,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薄肌。

      韩林泽站在教室门口的阴凉处看着,手里还拿着英语课本。阳光从屋檐的边缘斜切下来,在他脚边画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界线,他刚好站在阴凉里,连脚尖都没有越过去。

      李乐赋远远地朝他挥手:"老韩,过来一起打!"

      "不要。"韩林泽干脆利落地拒绝。

      "来嘛,孩子们想看你打。"

      "他们想看的是你输。"

      李乐赋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塬上飘出去很远。他把球拍塞到赵小天手里:"来,你帮我打,我给你当教练。目标是——打败韩老师!"

      赵小天举着比他的脸还大的球拍,一脸茫然:"韩老师都没上场怎么打败?"

      "精神上打败他。"李乐赋一本正经地说。

      韩林泽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教室。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县里来了通知,苹果园的防雹网和滴灌改造项目通过了审批,十二万专项补贴资金下个月到账。老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村委会门口蹲着抽旱烟,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批了!批下来了!"他扯着嗓子朝工作队宿舍喊,声音大得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片。

      李乐赋从宿舍里跑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被烫得直跳:"真的?批了?"

      "批了!十二万!一分没少!"老赵一把抱住李乐赋,烟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熏得李乐赋眼睛都眯起来了,但他笑得太开心了,顾不上这些。

      "韩林泽呢?"老赵松开他四处张望,"小韩呢?得好好谢谢他,那材料全是他写的!"

      李乐赋往宿舍方向看了一眼,韩林泽没有出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削的苹果,削到一半的果皮垂下来长长的一条,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阳光照在他的透明框眼镜上,反射出两小片白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韩林泽的手——拿苹果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削果皮的动作停在那里好半天没有继续。

      "老韩!"李乐赋朝他跑过去,光着的那只脚也不嫌烫了,"批了!你写的申报书批了!"

      韩林泽低下头继续削苹果,动作恢复了平时的稳当,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我知道,听见了。"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李乐赋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十二万!果园有防雹网了!"

      "嗯。"韩林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苹果。"

      李乐赋接过苹果,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韩林泽。这个人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如果不是认识了他四年,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个笑容。但李乐赋看出来了,因为他太了解韩林泽了——他高兴的时候不会跳起来欢呼,只会削一个苹果递给你,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一句"吃苹果"。

      李乐赋咬了一大口苹果,脆甜多汁,跟那天在果园里吃到的一样好吃。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苹果真甜。"

      "废话,我挑的。"韩林泽转身走进屋里,背影还是那么瘦,针织马甲的肩线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撑起来一点。

      那天晚上,老赵让食堂大师傅加了几个菜,还破例开了两瓶汾酒。村里的几个干部围着李乐赋和韩林泽轮番敬酒,老赵喝得最多,脸红到了脖子根,拍着桌子说这是他当村支书以来最痛快的一天。

      李乐赋酒量一般,喝了几杯就上脸,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眯着那双细长的杏眼看人,眼波比平时更柔了几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整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说话也开始带点黏糊糊的尾音。

      韩林泽坐在他旁边几乎没怎么喝,每次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杯子碰一下嘴唇然后放下。老赵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小韩这人啊,啥都好,就是太冷。"老赵喝多了,说话开始没遮拦,"你说你俩一块儿来的,你热他冷,你动他静,也不知道咋处到一起的。"

      "处得好着呢。"李乐赋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韩林泽。被酒精浸透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软糯,"他就是面冷,心里头比谁都烫。你们不知道,他为了那个申报书熬了三个通宵,眼药水用了半瓶。他给张老师代英语课,备课备得比给我们系教授做展示还认真。他心里什么都装着,就是嘴上不说。"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韩林泽。

      韩林泽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站起来,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他弯腰把李乐赋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用力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李乐赋比他高小半个头,体重也多出十几斤,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单薄的肩上,把他的针织马甲都压皱了。

      "我自己能走。"李乐赋含糊地说,但身体很诚实地靠了过去,把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韩林泽身上。

      "你能走个屁。"韩林泽咬着牙说,手臂绕过去搂住李乐赋的腰,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服,用力到指节泛白。

      李乐赋的腰很细,但是紧实,靠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薄薄的肌肉和骨头的轮廓。常年运动的人身体都热,隔着T恤都能摸到温热的体温。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回宿舍的水泥路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星。黄土高原上的夜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泼洒出去的牛奶河,星星密集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夜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和果树的香气,凉丝丝地掠过发烫的脸颊。

      "老韩。"李乐赋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说。"

      "我今天特别高兴。"

      "我知道。"

      "不是因为这个项目批了。"

      韩林泽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李乐赋的脚步忽然停下来,韩林泽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他站直了身体,松开搭在韩林泽肩上的手,转过身面对他。月光和星光一起洒下来,照亮了他摘下眼镜后柔和舒展的五官,眼尾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是因为......这些事情是咱们一起做成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酒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写的申报书,我跑腿去镇上交材料。你教英语,我教数学。你坐在书桌前熬夜,我躺在旁边看着你。就是......这种一起的感觉,特别好。"

      夜风吹乱了他的碎发,几缕发丝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安静地看着韩林泽,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星星还要亮。

      韩林泽站在原地,安静地听他说话。风吹动了他额前服帖的刘海,露出底下光洁的额头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也许更长。

      "你喝多了。"韩林泽最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回去睡觉。"

      他伸手拽住李乐赋的手腕,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手指扣在腕骨的位置,不紧,但是也没有松开。

      李乐赋被他拽着走,低头看了看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纤细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韩林泽的后脑勺。乌黑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小撮,发尾扫在针织马甲的领口上,领口底下是细瘦白净的后颈,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韩林泽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宿舍,韩林泽把李乐赋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又从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递过来。李乐赋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倒在枕头上,几乎是秒睡。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就响了起来,薄被只盖了一半,露出一截小腿。

      韩林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韩林泽弯下腰,把被李乐赋蹬掉的被子拉上来,仔细地盖好,连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动作很轻,跟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截然相反。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月光下他那张鹅蛋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没有眼镜遮挡的圆眼睛里露出一丝疲惫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了对面床上熟睡的人一眼。

      "傻子。"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窗外的虫鸣声盖住了。

      李乐赋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韩林泽伸手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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