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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年只有你
离开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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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芦湾以后,柳行没有走官道。
她选了一条沿山脊向北的旧路。路上没有驿站,也少见村落,只有几座废弃的烽火台立在荒草中。
钱士安带着青崖账簿,与曹临川的灵柩同行。
送葬队若走官道,沿途还要换马、验印。照理说,她们只需赶到回雁坡以前,便能截住灵车。
可第二日黄昏,官道上始终没有响起丧钟。
柳行蹲在山坡边,拨开一丛被马蹄踩倒的茅草。
土很湿。
蹄印却浅。
“空车。”
鹤知微站在她身后。
这两日她咳得越来越频繁,声音却始终压在喉咙里。若不是夜间几次停马,柳行几乎要以为她的伤已经好了。
“几匹?”鹤知微问。
“十二。”
“送葬应当有二十四骑。”
柳行顺着蹄印望向坡下。
官道在前方一分为二。
一条通往栖霞山。
另一条绕开回雁坡,进入早已封闭的鸣沙坳。
“剩下的人换路了。”
她走到岔路口。
通往鸣沙坳的石碑被人用新泥盖住,泥还没有干。柳行抬手抹去一角,从石缝里抽出一根白线。
线上打着三个结。
第一个向左。
第二个向右。
第三个没有收紧。
鹤知微接过白线。
“前有埋伏,来路已断,不可进退。”
柳行看她一眼。
“你们山上的人说话都这么费劲?”
“教规如此。”
“难怪养出你。”
鹤知微把白线收入袖中,没有反驳。
柳行起身时,衣襟内忽然响了一下。
那十枚铜钱被她串在一起,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一路本不该出声,方才动作太快,才轻轻碰了一下。
鹤知微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
柳行按住铜钱。
“利钱。”
鹤知微移开视线。
“还没有到栖霞。”
“所以正在涨。”
柳行沿石碑后方的草坡走下去。
鹤知微跟在她身后。
走出不足百步,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柳行侧身。
一柄细剑从树影中刺出,剑锋掠过她耳边,割断斗笠系带。
斗笠滚进草丛。
第二剑已抵达咽喉。
柳行没有拔刀。
她那柄三百两的长刀已经断在芦湾,只剩一截残刃,用旧布裹在腰间。
于是她抬起两根手指,夹住剑锋。
细剑骤停。
执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眉眼秀丽,白衣外罩着一件旧斗篷。看见柳行指间渗出血,她的手腕立即下沉,剑刃翻转。
柳行松手。
剑锋仍停在她颈侧。
“匪首柳行?”女子问。
“画像画得不像?”
女子看了看她的脸。
“比画像老。”
柳行笑了。
“小姑娘,嘴太坏,容易嫁不出去。”
“我本来也不嫁。”
女子答得很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望舒。”
女子握剑的手猛地停住。
她回头。
看见鹤知微的一瞬,眼睛亮了一下。
下一刻,那点光便落在鹤知微烧破的肩背和苍白的脸上。
细剑立刻归鞘。
“师姐。”
她快步上前。
手已经抬起来,却在离鹤知微半步的地方停住。
鹤知微问:“你怎么在这里?”
谢望舒没有回答。
她从斗篷内取出一只药瓶,递到鹤知微面前。
鹤知微没有接。
谢望舒便直接塞进她袖中。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
柳行站在一旁,低头擦去指间的血。
“小师妹。”
谢望舒回头。
“方才这一剑若再低半寸,你师姐的路钱便没人付了。”
“师姐欠你钱?”
“很多。”
谢望舒看向鹤知微。
鹤知微道:“十文。”
柳行手指一顿。
谢望舒又看回来。
“十文也叫很多?”
“已经开始利滚利了。”
谢望舒没有听懂。
她只看见柳行将染血的布条绕过手指,单手打结,打了两次都没有系紧。
鹤知微从她身边走过。
经过时,指尖在那段布条上一压。
松开的结便紧了。
她没有停步。
柳行也没有抬头。
“栖霞山如今见面先动手?”她问。
谢望舒看着两个人之间空出来的半步。
“百声堂说你挟持了我师姐。”
“你看着像吗?”
谢望舒的视线落在鹤知微背上。
鹤知微已经走到岔路前。
没有等柳行。
却也没有先走。
“不像。”谢望舒说。
“为什么?”
“她若不愿意,没人能带走她。”
柳行把断掉的斗笠系带重新接好。
“眼光不错。”
谢望舒继续道:
“何况她若被人挟持,不会走在别人后面。”
柳行系带的手停住。
鹤知微已经问:
“陆师姐带人送灵?”
谢望舒收回目光。
“是。”
“白线是她留下的?”
“也是。”
“她在哪里?”
谢望舒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柳行。
“陆师姐说,若我在这里见到你,先拔剑。”
柳行笑出声。
“你们同门情深。”
鹤知微道:“还有呢?”
“她说,你若能挡住第一剑,便让我把这个交出来。”
谢望舒从剑柄中抽出一卷细纸。
纸上画着一副棺木。
棺底比寻常棺材高出三寸,夹层标有七个通气孔。图纸右下写着一个“陆”字,笔迹凌乱,像是在马上匆忙画成。
柳行接过图纸。
“活人棺。”
“陆师姐验灵时发现的。”谢望舒说,“棺内除了曹临川,还有另一个人的血。”
“人呢?”
“没有找到。”
“所以她把灵车带进鸣沙坳?”
谢望舒摇头。
“改道不是她的命令。”
“昨日有人持掌门手令,命送灵队在今夜以前进入鸣沙坳。”
鹤知微问:“手令上的印?”
“真的。”
山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
栖霞山旧档阁流出的画像。
掌门手令。
曹临川灵柩里的活人夹层。
每一条线都在将她们向同一座山上引。
柳行把图纸翻到背面。
“陆停云既然发现有问题,为什么不亲自来?”
谢望舒的唇线绷紧。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巨石从山崖上滚落。
紧接着,林中群鸟惊起。
鸣沙坳方向升起一道黑烟。
谢望舒脸色骤变。
“送灵队出事了。”
柳行弯腰捡回斗笠。
“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官道半个时辰。”
柳行看向西侧陡坡。
那里没有路。
只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石沟,从山脊直通坳口。
“一刻钟。”
谢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下不去。”
柳行系好斗笠。
“功课太好的人都这么说。”
谢望舒忽然没有接话。
柳行已经踏进石沟。
走出几步,身后仍没有声音。
她回头。
谢望舒正看着鹤知微。
那眼神很怪。
像是突然从一句话里认出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师姐。”
鹤知微没有看她。
“走。”
谢望舒仍站在原地。
“她就是——”
“望舒。”
鹤知微只叫了她的名字。
不重。
却足够让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柳行靠在山石旁。
“我是什么?”
谢望舒看了她片刻。
“功课不好的人。”
“栖霞山功课比我差的人多了。”
“没有。”
谢望舒说。
“那年只有你。”
风穿过石沟。
鹤知微先一步向山下走去。
没有解释。
柳行站在坡顶,脸上的笑还在。
她隔着衣料,摸到了那张被折好的通缉画像。
那张画像来自栖霞旧档。
也是鹤知微亲手画的。
谢望舒已经追上前面的人。
柳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陡坡。
“无聊。”
她说。
随后踏了下去。
山坡比看上去更陡。
碎石不断从脚下滚落。
柳行起初走得很快。到半程时,肋下的伤开始发热,右手几次按向腰侧,又在真正碰到以前收回。
鹤知微一直在她身后两步。
不催,也不扶。
经过一处断石时,柳行脚下突然踩空。
身体向后撞去。
一只手抵住她的肩背。
鹤知微没有抱她,只替她挡住下坠的力道。
柳行站稳,立刻向前半步。
离开那只手。
“路滑。”她说。
鹤知微收回手。
“嗯。”
谢望舒走在最后。
没有出声。
柳行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从栖霞山上的人眼中看来,她大约仍然是那个不识规矩、功课不好、被逐出山门的野孩子。
可谢望舒没有再看她腰间的断刀。
也没有走到鹤知微身旁。
三人抵达鸣沙坳时,黑烟已经遮住半边山口。
送灵队的马匹倒在路上。
十二名武林盟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林间。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口鼻却渗出黑色污迹。
随行车架被掀翻。
白幡与纸钱散了一地。
灵车停在坳口。
棺盖已经打开。
陆停云不在。
谢望舒冲向最近的一名同门,俯身探脉。
“还活着。”
鹤知微捻起地上的黑灰。
柳行则蹲到一匹倒下的马旁,翻开马眼。
瞳孔涣散。
舌面却没有中毒的青紫。
“迷香。”她说。
“白苇渡那种?”谢望舒问。
“比那种轻。”
只令人昏睡。
不取人性命。
来者要的不是灭口。
是棺材里的东西。
鹤知微走向灵车。
曹临川躺在棺中,官服整齐,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覆盖着一张白绢。
柳行用断刀敲了敲棺底。
声音发空。
她沿着木板缝隙撬开一角。
下面果然藏着一道夹层。
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卧。
内壁留着血迹。
还有几根很长的头发。
谢望舒低声道:
“鹤七?”
周得水说鹤七没有离开青崖驿。
原来不是没有离开。
而是藏在死人棺中,被送了出来。
柳行将手探入夹层。
指尖碰到木板后方一处凸起。她用力一扯,从里面取出半截染血的白色衣袖。
袖口绣着一个极小的“七”。
衣袖里包着一枚铜制印模。
印面是一只振翅白鹤。
与青崖账簿上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谢望舒脸色发白。
“果然是她。”
鹤知微接过印模。
她用指腹缓慢摸过鹤翼。
“不是。”
“什么?”
“栖霞盟印,左翼七羽,右翼六羽。”
她翻过印面。
“这一枚,两边都是七羽。”
柳行想起周得水在泥地上画下的那只鹤。
一边翅膀大。
一边翅膀小。
看上去粗陋,却画对了真印最不起眼的差别。
眼前这枚足以骗过所有不熟悉栖霞山的人。
却骗不过鹤知微。
“有人把假印放在鹤七身上。”柳行说。
“等着我们找到。”
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不是马铃。
是栖霞弟子腰间的传讯铃。
鹤知微猛地回头。
山坳深处,一道白色身影从树后闪过。
谢望舒立即拔剑追去。
“站住!”
柳行扣住她的手腕。
几乎同时,一排细针射出,钉进谢望舒方才将要踏下的泥土。
针尾泛着幽蓝色的光。
树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是个女人。
声音年轻,也很虚弱。
“鹤师姐。”
鹤知微向前一步。
“鹤七?”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回答。
风吹起残破的白幡,一下又一下拍在棺木上。
柳行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不在树林里。
在棺材里。
她转过身。
一把掀开曹临川脸上的白绢。
死人的双眼紧闭。
嘴角却正缓慢渗出一线新鲜的血。
柳行俯身,按住他的颈侧。
一下。
又一下。
极轻。
却确实存在。
她抬起头。
“别追了。”
谢望舒停在林边。
鹤知微回身。
柳行的手仍搭在曹临川冰冷的颈侧。
“你杀的这个人——”
她说。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