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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跟我上路 爱是让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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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了雾。
芦湾的火已经熄灭,废墟里仍不时冒出一缕白烟。烧裂的瓦片泡在泥中,被人踩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行醒来时,身上什么也没盖。
鹤知微的外袍仍放在两个人之间。
叠得整齐。
谁也没有碰。
火堆里只剩一层薄灰。
墙边已经没有人。
院外传来说话声。
鹤知微的嗓音比昨日更哑,偶尔停下来咳一声。她似乎有意压着,每次都很短,像是怕被谁听见。
柳行坐起来。
肋下伤口随动作抽痛。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带又被血浸透一半。
她没有立即换药。
只是伸手拿起那件外袍。
衣料上沾着烟火气。
柳行抖开,松松披到肩上。
走出棚屋时,鹤知微正与芦湾里正核对名单。
一张临时拼起的木桌摆在废墟前。
桌上只有十一张货签。
原本有五十八张。
剩下的全烧在火里。
田石头坐在桌后,左臂吊在胸前,用没有受伤的手蘸墨。他不识多少字,每写一个名字,都要先问那人是哪三个字。
实在不会写的,便在纸上画个小圆。
等以后再补。
“下一个。”田石头喊。
牛大魁拄着木棍走到桌前。
周围声音低了下去。
昨夜他替官差作伪证,也从火场中背出了陈嫂。一条腿被烧伤,只能拖在身后。
田石头没有抬头。
“名字。”
“牛大魁。”
“来处。”
“北边清平县。”
“去处。”
牛大魁沉默了很久。
“没有。”
田石头笔尖停在纸上。
牛大魁握紧木棍。
“我妻子被送去了金砂洲。没找到她以前,我没有去处。”
田石头抬眼看他。
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只在“去处”一栏画了一个圆。
“下一个。”
牛大魁转身离开。
没人赶他。
也没人扶他。
柳行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陈嫂抱着药匣走来,将一碗药递到她面前。
“喝了。”
“什么?”
“毒药。”
柳行接过来闻了闻。
“姜家的毒药什么时候这么苦了?”
“姜老板吩咐,治不听话的人,多放两钱黄连。”
柳行挑眉。
“他还说什么?”
陈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柳行没有接。
“念。”
陈嫂展开。
“隐仓烧了,可以再建。人没了,我嫌晦气。”
柳行等了片刻。
“没了?”
“正面没了。”
陈嫂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
西路已停,勿逞强。
柳行端起药,一口喝尽。
苦味从舌根一直烧进喉咙。
“信还烧吗?”陈嫂问。
柳行抹去唇边药渍。
“字太丑,留着碍眼。”
她转身便走。
经过陈嫂身边时,却顺手将那封信抽走,折了两次,收入怀中。
正好压住那张写着“鹤、柳二匪”的百声堂新帖。
一张叫她活着。
一张催她去死。
隔着衣料放在一起,倒也公平。
木桌旁,一个获救的妇人正低声哭泣。
她的名字没有留在十一张货签里,也说不清自己来自哪里。她记得村口有一株很大的槐树,记得河向西流,却不知道那座村子还在不在。
芦湾里正摇头。
“我们只能留人三日。”
鹤知微问:“为何?”
“不是不想留。”
里正望向烧毁的粮仓。
“芦湾三百余户,去岁遭过水,存粮只够撑到春耕。忽然多出五十几张嘴,三日以后,不用广济行来抓人,我们自己便要饿。”
获救的人群沉默下来。
没有谁责怪他。
他们太熟悉这句话了。
粮不够。
屋不够。
地方不够。
所以总得有人留在门外。
柳行把药碗放到桌上。
“姜家南线几时来船?”
陈嫂道:“西路刚停,南边未必还能调得动。”
“问的不是能不能。”
“最快半个月。”
里正苦笑。
“三日和半个月,中间差十二日。”
柳行从衣襟里取出剩下的银票,全放在桌上。
陈嫂数了一遍。
“只够七日。”
“省一点。”
“病人不能省药,孩子不能断粮。”
“那就赊。”
“向谁赊?”
柳行没有回答。
芦湾附近的粮铺都认得百声堂的新帖。
收留五十七名“被劫良民”,便是窝藏匪党。
谁肯卖粮?
鹤知微看着那叠银票。
“我去官仓。”
柳行侧头。
“用什么身份?”
鹤知微腰间已经没有武林盟的牌。
“鹤知微。”
“这个名字如今值五百两。”
“所以守仓的人会见我。”
柳行笑了一下。
“然后呢?你把自己押在那里,换十二日的米?”
鹤知微没有回答。
柳行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
“你很喜欢拿命抵账?”
“你先开的价。”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里正低下头,假装整理名册。
陈嫂抱起药匣,向后退了一步。
最后是柳行先移开目光。
“官仓不能去。”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纸。
“芦湾往南二十里,有三支商队。第一支卖盐,不会冒险;第二支做药材,车轻,也不会多带粮。”
她在纸上画出第三条路。
“姜家的茶队三日后经过青竹口。”
陈嫂道:“茶队只有三十石粮。”
“够了。”
“那是给沿路十二间铺子的。”
“让他们少吃几顿。”
陈嫂看着她。
“谁去调?”
柳行把笔一放。
“我。”
鹤知微道:“你要回姜家的路?”
柳行抬眼。
“不是回。”
她把路线图推给陈嫂。
“是借。”
姜照夜给她的钱,给她的人,给她一条任她施展的商路。
她从来不觉得那是庇护。
那是一笔要用结果偿还的账。
如今西路因她而停,隐仓也烧了。
她若再开口调走整支茶队的粮,姜照夜仍然会答应。
正因为会答应,她才更难开口。
陈嫂收起路线图。
“我去传信。”
“告诉他,粮钱算我的。”
“姜老板不会收。”
“那是他的事。”
柳行俯身整理被风吹乱的名单。
“我的账得写清楚。”
鹤知微站在桌子另一边,没有再说话。
田石头忽然从旁边问:
“我能学认路吗?”
柳行的手停在纸上。
“什么?”
田石头把那只破碗系在腰间。
“昨日去西仓的人,有一个没回来。还有四个孩子被转走了。”
他声音很低。
“我想去找。”
“凭你?”
“嗯。”
“你连字都认不全。”
“可以学。”
“左手也废了。”
“还有右手。”
柳行看着他。
少年脸上仍有迷药留下的青白,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这样的人走出芦湾,不用半日就会被广济行重新抓回去。
“救人不是过家家。”
“我知道。”
“被抓会死。”
“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活。”
“你娘刚回来。”
田石头转头看向棚下。
田月娘抱着那个从西仓救出的陌生孩子,正在替她梳头。那不是她的小女儿。
草儿还在不知去向的四个人里。
“所以我知道等一个人回来是什么滋味。”
田石头重新看向柳行。
“还有人在等。”
风从烧毁的院墙间穿过。
桌上的名字轻轻颤动。
柳行伸手按住纸。
“学会看图以前,不准离开芦湾。”
田石头怔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只答应教你看图。”
“那找人的事——”
“等你先学会不把自己弄丢。”
柳行从桌上抽出一张旧舆图,铺在他面前。
“水往哪里流?”
田石头低头看了许久。
“南?”
“图上哪边是南?”
田石头不说话了。
柳行冷笑。
“连南北都分不清,还想救人。”
阿禾抱着一摞刚洗净的草鞋走来。
她把草鞋放到桌边,小声说:
“我认得广济行的船。”
柳行看她。
阿禾脸色发白,手指也在抖。
“我不去。”
她说。
“我可以把见过的船画出来。船头的鸟、灯的颜色、船上人的腰牌,我都记得。”
柳行点了一下头。
“画。”
牛大魁没有靠近。
他坐在院墙外,听见她们说到金砂洲时,拄着木棍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认得外围水路。”
没人接话。
牛大魁握紧木棍。
“我去过一次。”
“替广济行送货?”田石头问。
“送矿石。”
“还是送人?”
牛大魁脸色发白。
“那时我不知道船里是什么。”
田石头冷冷看着他。
“你总是不知道。”
牛大魁没有辩解。
他在离舆图最远的地方坐下。
既没有被接纳,也没有离开。
柳行低头教田石头辨认水路。
讲到山口辨风时,她忽然察觉有人正在看她。
鹤知微站在田石头身后。
像许多年前,站在另一个刚学认路的孩子身后。
没有指点。
也没有纠正。
只是听,只是看。
柳行的笔尖在图上停了停。
“鹤大人有话说?”
“没有。”
“那便别看。”
鹤知微移开视线。
片刻后,田石头指着图上一处问:
“这里为什么不能走?”
柳行还未开口,鹤知微已经道:
“让她说。”
那语气不重。
田石头立即闭嘴,重新看向柳行。
柳行握着笔。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讲下去。
中午,周得水赶到芦湾。
他伤势未愈,走路仍然有些跛。看见烧毁的隐仓和满院伤者,也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页真盟令。
随后捡起炭条,在纸上写:
鹤七。
栖霞。
写完又摇头。
擦去一个“回”字,改成:
未出。
鹤知微俯身。
“鹤七没有离开青崖驿?”
周得水点头。
“最后在哪里见到她?”
他的手指悬在纸上。
片刻后,画了一口棺材。
棺材旁写着曹临川。
柳行走近。
“曹临川的尸身还在青崖?”
周得水摇头。
他把曹临川的名字圈起来,又画出栖霞山。
死人正在被送回栖霞。
鹤七却没有离开青崖驿。
那么她很可能不是跟着活人走的。
柳行看着那口画得歪歪斜斜的棺材。
“灵柩何时启程?”
芦湾里正道:“今早。走官道,武林盟护送。”
“领队是谁?”鹤知微问。
“栖霞山内门,陆停云。”
这个名字落下时,鹤知微的手指在剑鞘旧缝上压了一下。
只一下。
柳行看见了。
陆停云是鹤知微的师姐。
也是十年前最先发现她们私情的人。
院外忽然响起马铃。
一名姜家信使停在门前,将火漆未拆的信交给柳行。
“姜老板急信。”
柳行拆开。
纸上依旧没有寒暄。
钱士安携青崖账北上。
曹临川灵柩同行。
栖霞山三日后封山。
最后另起一行。
此路有诈,勿去。
柳行看完,把信递向鹤知微。
鹤知微没有接。
“你不必再送。”
柳行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芦湾牵连了姜家的商路。你留下,还能保住这里。”
“所以?”
鹤知微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正好十文。
“青崖到芦湾的路钱。”
柳行看着那十枚钱。
“你要与我算清?”
“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院中无人说话。
远处,田石头正低头辨认地图。
阿禾在纸上画那只船头含灯的雀。
田月娘坐在棚下,身旁留着一个空位。
每个人都在准备下一段路。
只有柳行站在原地。
像又一次被留在十年前。
她低头,将十枚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鹤知微看着她的手。
柳行收好最后一枚,抬起脸。
脸上已经有了笑。
“少了。”
“多少?”
“一把刀。”
鹤知微沉默片刻。
“到了栖霞,我赔你。”
“还有利钱。”
“怎么算?”
柳行将铜钱收入最贴身的衣襟。
与姜照夜的信放在一处。
“利滚利。”
她转身去牵马。
走出几步,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柳行勒住缰绳,回头看鹤知微。
“还不走?”
鹤知微站在晨光里。
烧伤令她的肩背有些僵硬,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
她看了一眼桌边的田石头。
“他呢?”
柳行也看过去。
少年正把那只破碗从腰间解下来,挂到新搭起的棚门上。
缺口朝外。
“他还早。”
柳行说。
“先学会认路。”
鹤知微牵起另一匹马。
没有再问去哪里。
只走到柳行身侧。
身后,那枚缺口铜钱与破碗一同悬在门前。
风吹过,铜钱轻轻撞上碗沿。
这间隐仓已经烧毁。
有人留在这里养伤,有人仍在等待失踪的亲人,有人刚开始学会辨认地图上的南北。
他们还算不上英雄。
甚至算不上同伴。
但下一次再有一扇门关上时——
已经有人开始学习,该怎样走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