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你可以说真话了 死 ...


  •   死人睁开眼睛时,谢望舒向后退了一步。

      曹临川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嘴唇微张,却吸不进多少气。他在棺材里躺得太久,脸上浮着死人特有的灰白,只有颈侧一根血管还在极轻地跳。

      一下。

      隔很久,才有第二下。

      柳行按住他的下颌。

      “抬出来。”

      谢望舒没有动。

      “他不是已经--”

      “死人不会流新鲜血。”

      鹤知微俯身,左手托住曹临川肩背。

      她碰到官服后领时,指尖停了一下。

      那里沾着一点发黑的血。

      与青崖驿那夜留在剑上的颜色相同。

      柳行看见了。

      “解开衣服。”

      谢望舒立即抬眼。

      “你——”

      鹤知微已经扯开曹临川的衣襟。

      胸口确实有一道剑伤。

      位置正中心脉。

      伤口边缘却没有活人受伤以后应有的红肿,周围的血也早已凝固,不像一剑真正刺入胸腔。

      柳行以断刀挑开伤处。

      刀尖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她沿着伤口割开衣料,从曹临川胸前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黑甲。

      黑甲中央留着一道剑痕。

      剑锋穿透官服,刺破皮肉,最终被甲片挡在心脉之外。

      谢望舒看着那片黑甲。

      “他安排了自己的假死?”

      “血囊、护心甲、龟息散。”

      柳行翻开曹临川的眼皮。

      “少一个都死不了,少一个也骗不过验尸的人。”

      “所以他知道有人会刺伤他?”

      柳行没有回答。

      她看向鹤知微。

      鹤知微的目光仍停在那道剑痕上。

      “青崖那夜,”柳行问,“你的剑什么时候丢的?”

      “斩开门锁以后。”

      “你一直握着?”

      “没有。”

      鹤知微说。

      “我抱孩子去医舍时,将剑放在门洞药架旁。驿署传出惨叫,再回头,剑已经不在了。”

      谢望舒皱眉。

      “谁能在那么多人眼前取走你的剑?”

      “一个不值得被人留意的人。”

      柳行把黑甲扔回棺盖。

      “驿卒、医官、抱着孩子的妇人,或者穿栖霞衣裳的人。”

      鹤知微看向她。

      柳行已经俯下身,去听曹临川胸腔里的声音。

      心跳太慢。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扇破门被人勉强拉动。

      鹤知微取出针囊。

      她的右肩不能用力,左手又因连日握剑微微发僵。银针夹在指间,始终没有落下。

      谢望舒伸手接过。

      “师姐,照旧?”

      鹤知微点头。

      谢望舒在曹临川胸前落下三针。

      第三针刚刚入肉,柳行便道:

      “拔掉。”

      谢望舒抬头。

      “这是栖霞回心针。”

      “他中的不是闭气毒。”

      “龟息散沉心脉,三针回阳——”

      “会让药力一起冲进心脉。”

      谢望舒握着银针,没有动。

      “你学过医?”

      “没有。”

      “那你凭什么——”

      柳行把自己的手腕伸到她面前。

      腕内侧横着两道极细的旧疤。

      一道是刀伤。

      另一道贴近脉门,针孔留下的黑点至今没有褪尽。

      “死过。”

      她说。

      “比书上写得清楚。”

      谢望舒看着那两道疤。

      最终拔掉第三针。

      柳行接过银针,刺入曹临川耳后,又屈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曹临川的身体骤然抽搐。

      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响。

      鹤知微按住他的肩。

      “再来。”

      柳行没有动。

      她的目光在鹤知微按住曹临川的手上停了一瞬。

      随后从药囊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瓶底只剩一点褐色药粉。

      这是陈嫂从火里抢出来的药。

      也是她们最后一份能解迷毒的东西。

      柳行往瓶中倒入半口水,割破指尖,挤进去一滴血。

      谢望舒脸色微变。

      “你在做什么?”

      “救你们武林盟的曹大人。”

      “你的血能解龟息散?”

      “不能。”

      柳行晃了晃瓷瓶。

      “但能让他吐。”

      她捏开曹临川下颌,把药灌进去。

      几息以后,曹临川猛地弓起身体。

      一口黑血从嘴里涌出,溅在白幡上。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

      第一眼看见鹤知微,整张脸便骤然扭曲起来。

      “别回去。”

      他抓住鹤知微手腕。

      “不能让她回山。”

      鹤知微俯身。

      “谁?”

      曹临川张开嘴。

      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

      叮。

      柳行神色骤变。

      “趴下!”

      黑针穿过白幡,直射曹临川眉心。

      鹤知微翻腕拔剑。

      剑锋撞开毒针。

      针尖擦过曹临川额角,钉入棺木。周围木纹迅速变黑,散出一股刺鼻的甜腥气。

      第二枚从右侧而来。

      第三枚来自左边。

      不止一个人。

      谢望舒拖住曹临川,滚到灵车后方。

      鹤知微立在车前。

      剑光在白幡之间铺开,将接连射来的黑针尽数挡落。

      柳行拔出半截断刀,转身掠入林中。

      “柳行!”

      鹤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行没有回头。

      “看好你的死人。”

      林间很暗。

      雨后的枝叶仍在滴水。远处有白色衣角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消失在树后。

      柳行追出数十丈,忽然停住。

      地上有血。

      每隔三四步才落一滴。

      脚印也一深一浅,右脚几乎不曾着力。

      一个受伤的人,故意在把她往更深的树林里引。

      柳行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转身。

      断刀刺向身后。

      刀尖停在一个女人喉前。

      女人藏在树后。

      二十四五岁的模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右腿缠着染血的布,衣袖缺了一截,袖口绣着的“七”字也只剩半边。

      两个人隔着刀锋对视。

      “鹤七?”柳行问。

      女人没有承认。

      只看了看她的脸。

      “你比画像老。”

      柳行眉梢动了一下。

      “你们栖霞山见人只会这一句?”

      女人似乎笑了。

      唇角刚弯起来,便溢出一道血。

      “她还活着?”

      “谁?”

      “鹤师姐。”

      柳行将刀尖向前递了半寸。

      鹤七抬起空着的双手。

      “你若杀我,就没人能证明那柄剑是怎么进暗室的。”

      柳行的刀没有放下。

      “说。”

      “青崖开门以后,我在门洞见过一个女人。”

      “什么模样?”

      “穿栖霞山掌文院的衣服,戴着面纱,手里拿着鹤师姐的剑。”

      “为什么不拦?”

      鹤七垂眼看向伤腿。

      “我拦过。”

      “脸呢?”

      “没看见。”

      “声音?”

      “没说话。”

      “身形?”

      “女人。比鹤师姐略矮,左手用剑。”

      柳行看着她。

      “就凭一件衣服?”

      “还有步法。”

      鹤七低声说。

      “栖霞山的回风步。第三步会向右让出半尺,是为了给同门留出剑路。外人模仿剑招,却不会记得这种东西。”

      “所以是你们自己人。”

      “或者有人学得很像。”

      远处再次传来兵刃相击声。

      鹤七向灵车方向看了一眼。

      “放下刀。那些毒针不是我的人。”

      “谁的人?”

      “我若知道,就不会在死人棺里躺两日。”

      柳行没有撤刀。

      “你为什么藏进去?”

      “为了把曹临川活着送出青崖。”

      “假死是你安排的?”

      “护心甲和龟息散,是我给的。”

      “血囊呢?”

      “曹临川自己准备的。”

      “他为什么答应?”

      鹤七沉默。

      柳行断刀向前。

      刀尖刺破颈侧皮肤,渗出一点血。

      “他为什么在所有人面前指认鹤知微?”

      “我不知道。”

      鹤七终于抬眼。

      “原定的计划里,他只需倒下装死。没有那句指认。”

      林中只剩雨滴落在叶片上的声音。

      曹临川原本便准备假死。

      可有人偷走鹤知微的剑,真的刺了他。

      他又在倒下以前,亲口把罪名扣在鹤知微身上。

      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有人逼他改变了计划?

      “真正的第二页在哪里?”柳行问。

      “曹临川身上。”

      “搜过。”

      “搜的是尸体,还是寿衣?”

      柳行没有说话。

      鹤七道:

      “他入殓时穿的内衫,是我缝的。下摆有一道反针。鹤师姐认得。”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她?”

      鹤七望向林外。

      白幡在树隙间忽隐忽现。

      “因为现在谁相信我,谁就会死。”

      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后方逼近。

      三名黑衣人穿过树影。

      他们没有蒙面。

      每个人颊边都刺着一个极小的“声”字。

      百声堂。

      为首者看见鹤七,立刻抬起□□。

      鹤七拔剑。

      右腿无法发力,第一步便慢了半拍。

      柳行一把撞开她。

      弩箭贴着两人之间飞过,钉进树干。

      “既然怕人信你,就躲好。”

      鹤七靠在树上。

      “你用半把刀?”

      柳行迎向来人。

      “杀半个人够了。”

      第一名黑衣人长剑直刺。

      柳行没有以断刀硬接。

      她向后退了半步,脚尖勾起地上一根枯枝。枯枝弹起,正缠住对方脚踝。

      黑衣人步伐一乱。

      柳行贴近他身前,断刀从剑下穿过,刀背重重撞在喉间。

      第二人从她伤侧攻来。

      柳行没有转身。

      她抬手扯住第一人的衣领,将他拖到自己身后。

      剑锋刺进同伴肩头。

      两人同时一僵。

      柳行笑了一下。

      “百声堂的纸上没写过?”

      “我不讲规矩。”

      她反手夺剑。

      剩下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对,从怀中取出黑丸,猛地砸向地面。

      浓烟炸开。

      柳行闭气后退。

      鹤七的声音从烟中传来:

      “左边!”

      柳行没有听。

      她向右侧掷出夺来的剑。

      烟雾后传来一声闷哼。

      等风吹散浓烟,林中只剩一个肩头中剑的人。其余两人已经逃入树影。

      鹤七扶着树站直。

      “我说左边。”

      “所以他们会防左边。”

      柳行走过去。

      那名中剑者尚未断气。

      他脸上的“声”字很新,伤口甚至没有完全愈合。

      柳行扣住他的下颌。

      “谁让你们来的?”

      男人咬紧牙。

      齿间传来一声轻响。

      柳行立刻掐住他喉咙。

      已经迟了。

      黑血从唇角涌出。

      不过片刻,人便没了气息。

      鹤七看着尸体。

      “百声堂从不养死士。”

      “从前不养。”

      柳行在男人袖中摸到一卷空白纸。

      纸张边缘压着一道极细的水纹。

      与百声堂刊行告示所用的纸相同。

      却没有写一个字。

      “现在有人替它养了。”

      柳行站起身。

      鹤七已经向树林深处退去。

      “陆停云在哪里?”她问。

      鹤七脚步停住。

      “前面。”

      “活着?”

      “目前还活着。”

      “你要去找她?”

      鹤七没有回答。

      柳行看着她染血的右腿。

      “你方才问鹤知微是不是还活着。既然担心,为什么不去见她?”

      鹤七的手指按住剑柄。

      许久以后,她说:

      “她会相信我。”

      “这也算坏事?”

      “现在算。”

      鹤七退入树影。

      柳行没有追。

      “替我告诉陆停云。”

      她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别让曹临川进栖霞山。”

      “为什么?”

      树林里已经看不见人。

      只剩最后一句话,被风送回来。

      “有人不是想杀他。”

      “是想借死人开路。”

      柳行回到灵车旁时,地上多了两具尸体。

      鹤知微的剑尖仍在滴血。

      谢望舒坐在车轮旁,左臂被毒针擦出一道细伤。她已经封住穴位,嘴唇却开始发白。

      见柳行回来,她抬起头。

      “你的血还能用一次吗?”

      柳行看她一眼。

      “方才不是很不信?”

      “现在信一点。”

      “求人的态度不好。”

      谢望舒咬着牙。

      “求你。”

      一只药瓶落进她怀中。

      “半粒。”

      谢望舒倒出药丸。

      “为什么只有半粒?”

      “吃多了会聋。”

      “真的?”

      “可以吃一整粒试试。”

      谢望舒盯着她,最终掰下一半吞了。

      鹤知微走过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柳行掌心的血上,又移向她肋下重新洇开的伤口。

      柳行已经走到棺边。

      “鹤七说了什么?”鹤知微问。

      “你的剑,是一个女人从门洞拿走的。”

      谢望舒立即抬头。

      “谁?”

      “穿掌文院的衣服,会回风步,左手用剑。没有看见脸。”

      鹤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人呢?”

      “跑了。”

      “为什么不带回来?”

      “腿长在她身上。”

      柳行将曹临川的官服扯开。

      “找内衫下摆。反针。”

      鹤知微俯身摸过衣料。

      很快,她的手指停住。

      寻常缝线都是从左向右。

      其中一段,却从右向左收尾。

      鹤知微拔下银针,将线脚一根根挑开。

      内衫夹层里,藏着半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柳行取出周得水带来的残页。

      两片绢纸在棺盖上拼合。

      断开的墨迹重新相连。

      青崖关外流民三百二十七人,开关收纳,不得逐还。

      广济行不得经手安置。

      百里桥债契即刻停用。

      金砂洲诸船封存候查。

      落款是曹临川。

      官印也是他的。

      这才是完整的第一道命令。

      曹临川曾经下令开关。

      也曾经试图查禁广济行。

      可最终送到青崖驿的,却是一道截然相反的封关令。

      而他自己的官印,后来也落入了钱士安手中。

      谢望舒盯着那张绢纸。

      “他既然要查广济行,为什么又把官印交出去?”

      无人回答。

      棺木里的曹临川动了一下。

      眼皮缓慢睁开。

      这一次,他先看见了拼合的盟令。

      随后才看见鹤知微。

      他的脸上没有先前的惊恐。

      只有一种知道再也躲不过去的疲惫。

      柳行俯下身。

      “曹大人。”

      “死人不用守规矩。”

      她将那道真令移到他眼前。

      “你可以说真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你可以说真话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