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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名 天 ...


  •   天亮以前,船上死了第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胸前压着一张写有“石十二”的纸,手腕被绳索勒得发紫。半夜里,他曾经醒过一次,睁着一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问这里是不是金砂洲。

      没人来得及回答。

      他又闭上了眼。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阿穗蹲在旁边。

      陈嫂给她换的新鞋大了一圈,鞋后跟拖在船板上。她走近一步,想摸一摸男人的手,被阿禾抱了回去。

      “别碰。”

      “他冷。”

      阿禾将妹妹搂得更紧。

      “他不冷了。”

      柳行站在船尾看水。

      河面宽阔,两岸只有灰白的芦苇。昨夜逃得仓促,船上没有足够的水,也没有解迷药的药材。

      五十八个人被救上船。

      现在只剩五十七个。

      鹤知微俯身,将一块灰布覆在男人脸上。

      “别盖。”

      她的手停住。

      柳行没有回头。

      “前面是莲津关。船上死人,比船上活人容易过关。”

      阿禾听见了,下意识将妹妹的脸按进自己怀中。

      柳行走过去,揭下男人胸前那张“石十二”。

      纸背写着两个小字。

      陈旺。

      笔画很小,藏在纸张边角,像写账的人怕货物弄错,才勉强替他留下一点从前。

      柳行把货签折好,塞回男人衣襟。

      “找名字。”

      鹤知微掀开另一人胸前的纸。

      正面是“绢六”。

      背面写着赵秀娘。

      她们一张一张翻过去。

      石七,何守财。

      绢四,周玉娘。

      雀十一,孙小顺。

      五十八张货签,背后藏着五十八个名字。

      找到第三十七张时,船舱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一名少年刚从迷药中醒来,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截断绳。

      他看见鹤知微袖口露出的一线银色,脸色骤然变了。

      “是她!”

      声音惊醒了更多人。

      少年抓起地上的木碗,向鹤知微砸去。

      鹤知微偏过脸。

      木碗撞上船壁,碎成两半。

      “是鹤!”

      少年退无可退,仍将断绳挡在身前。

      “账簿上就是这个印!是她们把我们卖了!”

      船舱开始骚动。

      几个刚刚转醒的人相互搀扶着坐起来。有人认出鹤知微身上的栖霞旧衣,有人看见她放在一旁的短刀,眼里的惊惧立即变成戒备。

      “武林盟的人。”

      “百里桥的契上也有鹤。”

      “我们还在他们船上?”

      一个妇人拖着尚未恢复知觉的腿,拼命向舱外爬。

      一名男人挡在两个孩子前面。他手里没有兵器,只能握紧拳头,手臂却抖得厉害。

      鹤知微站在原地。

      没有碰刀,也没有解释。

      柳行从船尾进来,倚在舱门边。

      “骂完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少年认出了她衣摆下露出的红色。

      “你是柳行。”

      “看来我的名字比她的好用。”

      “他们说你劫了广济行的船。”

      少年死死盯着她。

      “你也要卖我们?”

      “不错。”

      柳行答得很快。

      船舱忽然安静。

      鹤知微抬眼看她。

      柳行走到少年面前,摊开一只手。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跳船。河水不查户籍,也不收过桥钱。”

      少年嘴唇发白。

      “第二,把碗捡起来,给发热的人喂水。等我想好把你卖去哪里,再来找你。”

      少年看看她,又看向舱外奔涌的河水。

      过了许久,他弯下腰,捡起只剩半边的木碗。

      柳行从他身旁走过。

      “先喂孩子。”

      “药劲没散,少说话,省点力气。”

      没有人因此相信她。

      但恐惧一旦有了事情可做,便不再四处冲撞。

      有人去接水。

      有人替身旁的人解绳。

      有人开始念货签背后的名字。

      鹤知微取来水囊,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时,手仍在发抖。

      “青崖驿的门,是不是你们关的?”

      鹤知微道:“是。”

      柳行回头看她。

      少年眼里的恐惧一下变成恨。

      “我娘就在门外。”

      “叫什么?”鹤知微问。

      “田月娘。”

      鹤知微走向那叠货签,一张一张翻找。

      没有田月娘。

      少年死死盯着她的手。

      “她没在这条船上。”鹤知微说。

      这句话算不上安慰。

      没上船,或许已经死在路上,或许被关在别处,也或许还活着。

      只要没有名字,便还有一个微弱得近乎残忍的可能。

      鹤知微将货签放回去。

      “到了岸上,我替你找。”

      少年没有道谢。

      他低下头,用那只破碗接水。

      柳行走过鹤知微身边。

      “鹤大人认罪认得真快。”

      鹤知微望向她。

      “门是我下令关的。”

      “你后来又开了。”

      “关过就是关过。”

      柳行脚步停了一下。

      她侧过脸,似乎想说什么。

      船头却响起急促的铜锣。

      三声。

      莲津关到了。

      河道在两山之间骤然收窄。

      左右石崖各立着一座箭楼,粗重铁索横跨水面。所有来船都必须停下,由关吏查验。

      船上的人再次乱了起来。

      有人想躲进炭筐,有人爬上船舷想跳水。几位母亲把孩子藏在自己身下,仿佛只要遮住他们的脸,关楼上的人便看不见。

      方才的少年挡在舱口。

      手里仍握着半只破碗,像握着一柄没有开刃的刀。

      柳行道:“全部躺回去。”

      无人听她。

      她拔出短刀。

      这一次,所有人都躺下了。

      柳行走到陈旺身边,取了一点尚未凝固的血,兑进水里,抹在几个人嘴角和眼下。

      阿禾看着她。

      “要做什么?”

      “装死人。”

      “他们若上来查看呢?”

      “那就装得更像。”

      鹤知微从船舱角落找出运药留下的空罐,放到鼻下闻了闻。

      “曼陀罗子、乌头,还有腐鱼胆。”

      柳行看她。

      “能装成疫病?”

      “能。”

      鹤知微将空罐放进火盆。

      烟气很快升起。

      一股腥苦腐臭的气味弥漫全船,熏得几个孩子险些当场吐出来。鹤知微又扯下半幅旧船帆,以炭灰在上面写了一个墨黑的“疫”字。

      她写得很稳。

      柳行站在旁边看。

      “武林盟还教这个?”

      “赈疫时用过。”

      “救了多少人?”

      鹤知微将黑帆挂上桅杆。

      “不记得。”

      柳行没有再问。

      她披上广济行留下的旧蓑衣,站到船头。红衣藏在蓑衣下,只露出一线磨损的衣角。

      鹤知微进入黑篷,短刀藏在袖中。

      铁索缓缓降低,拦住河道。

      “来船停下!”

      关吏用长钩搭住船舷。

      “哪里来的?”

      “金砂洲。”

      听见这三个字,关吏立即退了半步,抬袖遮住口鼻。

      “送什么?”

      柳行向桅杆上的黑字抬了抬下巴。

      “死人。”

      关吏脸色难看,却没有放行。

      “验牌。”

      柳行将从白苇渡守卫身上搜来的腰牌扔过去。

      关吏接住,翻看两面。

      旁边一名年轻守卒却拿出一张刚刚送到的告示。

      “广济行昨夜传报,有一艘货船被劫。”

      他一边展开纸,一边打量船身。

      “劫船的是两个女人。一个用剑,一个穿红衣。”

      柳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蓑衣外的衣角。

      黑篷中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鹤知微的刀离鞘半寸。

      柳行用鞋跟在甲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刀刃重新入鞘。

      船上的烟越来越浓。

      一个孩子忍不住咳嗽起来。

      关吏又退了一步。

      柳行立刻侧身挡住船舱。

      “这批还没死净。大人若要验,我搬一个上来?”

      她俯下身,作势便要去拖人。

      “不必!”

      关吏捂紧口鼻。

      “晦气东西,赶紧滚!”

      年轻守卒却没有动。

      他盯着告示,又看向柳行。

      “斗笠摘下来。”

      河面陡然安静。

      两侧箭楼上的弓手已经搭弦。

      柳行抬手,握住斗笠边缘。

      黑篷里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她。

      柳行摘下斗笠。

      一张满是皱纹、长着灰白胡须的老人面孔,出现在守卒眼前。

      关吏骂了一声。

      “看什么看!真染上了疫,你替我们收尸?”

      守卒神情尴尬,重新低头看画像。

      画上的柳行不过十一二岁。

      瘦,头发凌乱,穿一件不合体的旧衣,左侧鬓发缺了一小块。她手中握的不是刀,只是一根烧火棍。

      像一条刚从泥里爬出来、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狗。

      画像下面却写着四个字:

      匪首柳行。

      守卒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老人脸,终于挥手。

      “升索!”

      铁索缓缓升起。

      船从关楼下驶过。

      柳行顶着那张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老人面具,朝箭楼上的人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

      无人理她。

      直到莲津关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她才一把撕下面具。

      面具下全是冷汗。

      船舱里的人陆续坐起来。

      有人咳嗽,有人干呕,也有人以一种比方才更加复杂的目光看着柳行。

      少年走到船头。

      “他们为什么画你小时候?”

      柳行将面具扔进河里。

      “不知道。”

      一张薄纸递到她面前。

      鹤知微不知何时从守卒手中取走了那张告示。

      柳行没有接。

      她先看见纸上的孩子。

      那年栖霞山落第一场雪。

      她被几名外门弟子堵在山门外。那些人说她偷糖,说她不是栖霞弟子,不配吃山上的东西。

      柳行拿着从厨房偷来的烧火棍,打破了其中一人的头。

      鹤知微赶来时,她脸上全是泥,袖口破了两处,左边的头发也被人扯掉一小块。

      她以为鹤知微会骂她。

      鹤知微却先替她画了一张像。

      说若那些人再来欺负她,便把他们的名字也画下来。

      这张画原本不该出现在告示上。

      它一直锁在栖霞山的旧档阁。

      柳行伸手去拿。

      鹤知微却没有立即松开。

      她的拇指压在画像右下角。

      那里原本有一枚极小的私印,如今被墨涂掉,只剩浅淡的轮廓。

      知微。

      “画得不像。”柳行说。

      鹤知微看着画上的孩子。

      “像。”

      “那时眼神不好?”

      “现在也一样。”

      柳行抬眼。

      鹤知微已经松手。

      纸张落入她掌中。

      柳行脸上仍带着笑,指尖却缓慢地压过那道被涂掉的私印。

      “旧档阁不是谁都能进。”

      “嗯。”

      “有人回过栖霞。”

      “也可能一直没有离开。”

      河风卷起纸角。

      柳行将画像对折。

      折痕正好穿过画中孩子的脸。

      她又打开,换了个位置重新折过。

      这一次避开了那张脸。

      告示被收进衣襟,压在姜照夜那封烧残的信旁。

      一封信里,是她三十岁后才学会接受的牵挂。

      一张画像里,是她十一岁时还不知道该如何珍藏的自己。

      两张纸隔着衣料叠在一处。

      船继续南下。

      午后抵达芦湾。

      姜家的隐仓外没有人迎接。

      大门敞开。

      门轴上凝着已经发黑的血。

      院中粮袋被尽数割破,白米撒得满地都是,被雨水泡成一层污浊的浆。

      檐下那枚缺口铜钱已经被人扯断。

      三根黑线散在门槛上。

      柳行下船。

      她的脚步很稳。

      走进院中时,一只鞋踩进米浆里,白色污水溅上红衣。

      她没有低头。

      只弯腰捡起那枚缺口铜钱。

      铜钱下面压着一张新告示。

      墨迹尚未干透。

      巡路使鹤知微私开青崖关,杀害朝廷命官,勾结匪首柳行,劫掠广济行义船,掳走良民五十八口,下落不明。

      知情者报官,赏银十两。

      擒获鹤知微,赏银五百两。

      擒获柳行,赏银千两。

      柳行看了两遍。

      “我比你贵。”

      鹤知微站在她身后,目光却落在告示最下方。

      那里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百声堂刊行。

      江南最大的消息行。

      各地驿站、茶楼与客栈,每日都会收到他们印出的新帖。普通人未必认得武林盟的官印,却都认得百声堂的纸。

      一张纸只用半日,便能走得比任何活人都快。

      柳行把告示揉成一团。

      阿禾扶着母亲下船。

      女人服过药,仍未清醒。呼吸虽然微弱,到底还活着。

      阿禾看见告示,又看见满院被毁掉的粮食。

      “他们说你们掳走了我们。”

      “他们还说那是义船。”

      “会有人相信吗?”

      院外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许多匹。

      柳行抬起头。

      芦苇深处出现十余道身影。前面几人穿着官差服色,后面有人佩戴武林盟腰牌,更多的却是提刀带棍的普通百姓。

      有人看见院中的红衣,立即高喊:

      “是她!”

      “匪首柳行!”

      “赏银一千两!”

      所有人都加快脚步。

      船上刚刚醒来的人再次不安起来。

      有人后退。

      有人向门口张望。

      也有人摸着腕间尚未消退的勒痕,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们不认识柳行。

      更不认识鹤知微。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一条黑船上醒来,身边有一个死人;知道柳行拿刀逼他们装成尸体,也亲口说过要把他们卖掉。

      被救是真的。

      告示写得也像真的。

      柳行站在被雨水泡烂的白米里,握紧了刀。

      许多年前,也曾经有一群人围着她。

      说她偷东西。

      说她打人。

      说她是个没有爹娘管教的野种。

      那一次,鹤知微挡在她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我爱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

      如今鹤知微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拔刀。

      也没有看她。

      她独自走出院门,将武林盟的腰牌摘下,扔进泥里。

      追来的人渐渐停住。

      “人是我劫的。”鹤知微说。

      柳行站在她身后三步。

      腰牌落进泥水,沾上与白米混在一起的污浆。

      没有人再认得出它原本有多干净。

      官差举起手。

      弓弦拉响。

      第一支冷箭从人群后射出。

      鹤知微没有回头。

      柳行拔刀。

      箭杆断成两截,落在两个人之间。

      一截在鹤知微脚边。

      一截在柳行脚边。

      她们仍然隔着三步。

      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而被她们救下的五十七个人,正在身后看着她们。

      等着决定——

      该相信告示上的恶人。

      还是眼前救过自己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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