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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口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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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箭断在柳行刀下。
半截箭杆扎进泥里,尾羽仍在颤。
院外的人像被这一刀劈开,向两侧退了几步。方才喊得最响的人也闭上了嘴,只剩马匹不安地刨着湿土。
鹤知微站在院门前。
脚边是她亲手摘下的武林盟腰牌。
“人是我劫的。”她说。
为首的官差骑在马上,四十上下,左眼下生着一颗黑痣。
他没有看鹤知微。
只盯着三步之外的柳行。
“曹大人也是你杀的?”
“剑是我的。”
“那便是你杀的。”
鹤知微没有辩解。
官差抬了抬手。
身后有人展开一卷公文。
州府、武林盟与百声堂三处印章并列其上。鹤知微和柳行的画像一左一右,纸张还很新,边缘却已经被无数双手摸得发黑。
“原巡路使鹤知微,私开青崖关,杀害朝廷命官,勾结匪类,劫掠义船,即刻收押。”
官差顿了一下,提高声音。
“无关人等退开。窝藏包庇者,与匪同罪。”
院内响起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有人后退了一步。
又有人跟着退。
船上获救的人大多尚未恢复,站立都要相互搀扶。他们看看院外的官差,又看看敞开的门。
门外有刀,有马,也有一条似乎可以重新回到清白人群里的路。
只要说自己是被劫来的。
柳行回头扫了一眼。
没有拦。
“听见了?”
她用刀尖点了点门外。
“想走便走。出去以后若领到赏钱,记得分我一半。”
没人笑。
一个瘦高男人从船边慢慢走出来。
胸前还留着货签勒出的红痕。
经过柳行身边时,他低着头,没有看她。走出院门以后,脚步越来越快。
官差身旁立即有人招手。
“过来。官府会替你做主。”
男人停在马前。
官差俯身问:
“可是这两名匪徒将你劫来?”
男人回过一次头。
柳行仍站在原处。
她的红衣沾着血和烟灰,手中刀锋向下。鹤知微背对她,独自挡在两方人马之间。
男人嘴唇动了动。
“是。”
院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阿禾的脸一下白了。
官差满意地点头。
“姓名。”
“牛大魁。”
“籍贯。”
“北边清平县。”
“户籍文书。”
牛大魁沉默下来。
官差脸上的笑淡了。
旁边一名武林盟弟子翻开册子。
“无籍之人,证词不能单独采信。先押到后面候审。”
两名差役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抓住牛大魁。
牛大魁猛地抬头。
“你们说会放我走!”
“审清楚自然会放。”
他被拖向人群后方。
方才跟随他走出来的几个人停住了。
其中一人转身想回院中,却发现门口已经被更多差役堵住。
进退都没有路。
柳行看着牛大魁被押走,没有出声。
方才在船上砸碗的少年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走得很慢。
药劲尚未散尽,每走几步便要喘一阵。经过牛大魁身旁时,他弯腰捡起了那半只破碗。
然后站到鹤知微旁边。
没有靠得太近。
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把破碗举起来,让院内外的人都能看见碗沿的缺口。
“这碗里的水,是她给我的。”
官差皱眉。
“什么?”
“船上没有水。她把自己的水留给孩子。”
少年指向柳行。
“她们要卖我们,为什么又救我们?”
“匪徒收买人心罢了。”
“那百里桥的锁呢?”
少年的声音在抖,人却没有退。
“广济行说那是义船。义船为什么把活人捆起来?为什么给我们挂牌子?为什么用药把我们迷倒?”
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官差身旁的盟中弟子合上册子。
“你叫什么?”
少年喉结动了一下。
“田石头。”
“户籍。”
“没有。”
“无籍,证词不取。”
田石头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个回答。
他慢慢放下破碗。
“我娘给我取了名字。”
他说。
“我不是没有名字。”
阿禾牵着妹妹走了出来。
她没有站到鹤知微身边,只停在田石头旁边。
“我叫阿禾。”
她把阿穗护在身后。
“她叫阿穗。”
船上的人陆续开口。
声音起初很轻,杂乱地落在院中。
“孙月娥。”
“赵生。”
“何玉娘。”
他们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也没有官府承认的来处。
可他们仍然有名字。
柳行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曾被写成“石”“绢”与“雀”的人,一个接一个说出自己是谁。
她慢慢将刀收入鞘中。
官差眼下那颗黑痣抽动了一下。
“够了。”
没人停下。
“我说够了!”
他猛地挥手。
人群后方传来车轮声。
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被推了出来。
车内蜷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十根手指全是干涸的血。
田石头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
“娘?”
女人抬起脸。
田石头撞开一名差役,向囚车冲去,却在离母亲三步的地方,被长棍抵住胸口。
“娘,是我!”
田月娘抓住木栏。
她看见儿子,嘴唇剧烈地颤抖。
“石头……”
“娘,她们说你没上船。”
田石头指向鹤知微。
“她答应替我找你。”
田月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鹤知微站在泥里,栖霞山的银线从旧衣袖口露出一截。
田月娘的目光落在那道银线上,身体忽然向后缩去。
官差下马,走到囚车旁。
“田氏。”
“你说,是谁在青崖驿杀官开门,又是谁劫了广济行的船?”
田月娘没有回答。
官差身后一名伙计轻轻咳了一声。
他的袖口绣着广济行的朱色算盘。
田月娘立即看向他。
伙计抬起两根手指。
缓缓放下一根。
柳行的目光冷了下来。
田月娘有两个孩子。
田石头在这里。
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不在。
田石头却没有看见那个手势。
“娘,你说话。”
田月娘抓紧木栏。
指甲裂开,血沿着木头往下流。
“是她们。”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田石头怔住。
官差道:“大声些。”
田月娘闭上眼。
“是柳行劫的船。”
“是鹤知微关了青崖驿的门。曹大人不肯害人,也被她们杀了。”
院中那些刚刚响起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沉寂下来。
田石头站在囚车前,像是不明白母亲说了什么。
“娘,你看清楚。”
田月娘不敢睁眼。
“是她们。”
“你教过我不能骗人。”
木栏后的手指不断流血。
“娘。”
田月娘终于睁眼。
她眼中全是泪,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跟官爷走。”
田石头向后退了一步。
那只破碗就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刚才说出姓名的人开始动摇。
有人说田月娘亲眼见过青崖驿的事,她才应该知道真相;有人怀疑船上的水和药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戏;也有人记起,柳行确实曾拿刀逼他们躺下,还亲口说过要把他们卖掉。
被救的记忆是真的。
一个母亲的恐惧也是真的。
普通人没有办法在片刻间分清,究竟哪一个真相更可信。
人群之外,一名百声堂的抄帖人已经展开纸笔。
他只记下田月娘的指认。
田石头先前说过的话,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柳行向他走去。
鹤知微横移一步。
没有正面拦她,只恰好挡住了路。
柳行停下。
“让开。”
鹤知微望着那支不断移动的笔。
“纸不是源头。”
“可纸会传递消息。”
“现在杀他,明日纸上便会多一条杀人灭口。”
柳行看向她。
“反正已经够多了。”
鹤知微没有让。
百声堂的人察觉不对,立即躲向官差身后。
这时,牛大魁忽然挣脱押着他的差役,冲回院门。
他指向柳行,声音嘶哑。
“她威胁过我们!”
柳行转头。
牛大魁避开她的目光。
“在船上,她拿刀逼我们装死。她还说要把我们卖掉。我亲耳听见!”
官差立即道:“可愿画押?”
牛大魁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
一名广济行伙计站在马后,手中捏着一张欠契。纸角露出半个“牛”字。
牛大魁的妻子还在他们手里。
他闭了闭眼。
“愿意。”
田石头猛地扑过去。
“你撒谎!”
牛大魁将他推倒在泥里。
“我只想活!”
“我们就是被她救活的!”
“那又怎样?”
牛大魁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像是在问田石头,也像是在问自己。
“跟着她们,官府要抓,武林盟要杀,连一口饭都没有。她们今日能救我们,明日呢?后日呢?”
田石头坐在泥里。
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出来。
因为柳行也不能保证明日。
官差抬手。
“拿人。”
差役与盟中弟子同时向前。
院里的人骤然乱了。
有人向外逃,有人退回船上,有人跪下来高喊自己与柳行无关。
拥挤间,一个孩子被撞倒。
鹤知微扣住前方那人的肩,将他推向一旁。
“后退!”
她没有拔刀。
迎面砍来的兵刃被刀鞘挡住。第二名差役从侧面扑来,她错步避开,只用掌根击中对方腕骨。
每一招都留着余地。
人却越来越多。
柳行不同。
一名差役伸手抓住阿禾的头发,想将她从妹妹身边拖走。
柳行从人群间掠过。
刀鞘重重砸在他手腕上。
骨裂声清楚得令周围安静了一瞬。
差役惨叫倒地。
柳行踩住他的胸口。
“哪只手碰的?”
她问得很轻。
那人惊恐地望着她。
围观者却只看见通缉画像上的红衣匪首,踩着一名官差,手中长刀已经出鞘。
“她要杀人!”
“告示没有说错!”
人群向外退去,又被后面的官差推回来。
马匹受惊,扬蹄撞翻粮车。车轮从地上的白米浆中碾过,污水溅满众人的衣摆。
一支箭突然从人群缝隙间射出。
箭锋直指阿禾。
柳行挥刀击偏。
羽箭擦过阿禾肩头,钉进木柱。
第二支紧随其后。
这一次,柳行没有挡。
她手腕一翻,长刀脱手飞出。
刀锋越过十余步,直取放箭人的咽喉。
一声锐响。
鹤知微的短刀终于出鞘。
两柄刀在半空相撞。
柳行掷出的长刀偏开半尺,擦过那人颈侧,将蒙面的黑布削落。
男人露出半张脸。
柳行认出来了。
白苇渡上点燃油绳的人。
也是广济行掌柜身边的伙计。
那人愣了一下,转身便逃。
柳行拔出钉在木柱上的长刀,追入人群。
经过鹤知微身边时,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
可柳行知道,方才那一刀若不被挡,那个人已经死了。
鹤知微也知道,她不是失手。
蒙面人撞翻一只油桶。
黑油沿地面泼开。
柳行跃过油迹,离他的后颈只剩二十步。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有人把火把扔进粮仓。
火焰轰然窜起。
干燥木梁和破碎麻袋瞬间被点燃。河风灌进院中,火舌沿着泼洒的黑油,一路扑向西厢房。
那里放着从船上带回的货签。
也藏着来不及逃出去的孩子。
“阿穗!”
阿禾的喊声被火吞没。
柳行脚步顿了一下。
蒙面人趁机钻入芦苇。
另一道身影从仓房后门冲出来。
是百里桥上那个拨算盘的钱掌柜。
他怀中紧紧抱着青崖账簿。
柳行立即转向。
只要拿回账簿,百里桥、雀船和五十八个人,就不再只是无籍之人的一面之词。
钱掌柜跌跌撞撞奔向岸边。
接应他的马已经藏在芦苇后。
二十步。
柳行追了上去。
身后,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坠落。
阿禾疯了一样往火里冲,被人死死抱住。
“我妹妹还在里面!”
钱掌柜爬上马背。
十五步。
鹤知微将短刀扔出火场。
她从水缸里扯出一块湿布,掩住口鼻,冲进已经坍塌一半的西厢房。
柳行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青灰色的衣角消失在火中。
十二步。
只要再近五步,她的刀便能碰到钱掌柜。
十步。
“鹤知微!”
阿禾在哭喊。
火海里没有回答。
八步。
柳行仍在追。
肋下的伤已经完全裂开,血顺着衣摆滴落,在泥里留下一串红色脚印。
钱掌柜回头看她。
脸上浮起惊恐。
五步。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西厢房的屋顶塌了。
阿禾的哭声骤然断掉。
柳行脚下停住。
只停了一瞬。
钱掌柜的惊恐变成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猛夹马腹,带着唯一能证明雀船来处的账簿,冲入苍茫芦苇。
柳行站在原地。
刀锋在手中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向火场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