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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雀船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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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雀船
小舟行出十余里,开始漏水。
最先发现的是阿穗。
她一直蜷在姐姐怀里,赤脚不肯落地,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船底。
一线河水正从木板缝里漫进来。
柳行低头看了一眼。
“无妨。”
话音刚落,小舟撞上暗石。
船身猛地一歪。
周得水扑过去抱住桅杆,阿禾抱紧妹妹,撞上船舷。鹤知微伸手护住姐妹二人,右肩却不能用力,身体也被撞得向后退了一步。
柳行手中的竹篙脱水而出。
她俯身去捞。
肋下的伤骤然裂开,血迅速浸透衣料,顺着红色衣摆落进河里。
一滴。
又一滴。
鹤知微看见了。
柳行也知道她看见了。
隔着半条摇晃的小船,两个人短暂地对视。
柳行先转过脸。
“前面靠岸。”
竹篙指向右岸一片低矮的芦苇。
一刻钟后,小舟搁上泥滩。
这里远离官道,岸边却立着一间茶棚。棚前没有招幡,只有一枚缺口铜钱挂在檐角。
铜钱下穿着三根黑线。
风吹过,彼此轻碰,发出极轻的响声。
柳行登岸,抬手拨了一下铜钱。
铜钱转过半圈。
棚中走出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清柳行,手中的木盆险些落地。
“柳先生?”
柳行竖起一根手指。
妇人立即住口。
她的目光越过柳行,扫过鹤知微、周得水和两个孩子,最后落在柳行衣摆下不断滴落的血上。
她什么也没有问,转身掀开后门。
“进来。”
茶棚后另有一处院落。
灶房里堆满柴草,墙角晾着十余件寻常百姓的旧衣,男女老少都有。井旁整齐放着十几双草鞋,每双鞋底都钉了一枚薄薄的铜片。
西侧停着两辆没有字号的马车。
车厢内放着清水、干粮、伤药,还有几份空白路引。
鹤知微看了一眼檐下的缺口铜钱。
柳行已经推开西厢房。
“姜家的歇脚铺。”
她说得随意,像这不过是一间供商旅饮茶的普通铺子。
妇人姓陈,过路的人都叫她陈嫂。
她先让阿禾姐妹洗净手脸,又端来两碗热粥。
阿禾没有立即接。
直到陈嫂自己喝了一口,她才将碗捧过去,先喂妹妹。
“叫什么?”陈嫂问。
“我叫阿禾,她叫阿穗。”
“哪里人?”
阿禾手指一紧。
“北边。”
只有两个字。
她的肩背却已经绷紧,像是在等下一句:北边哪里,可有籍册,谁能证明?
陈嫂只替她把粥添满。
“到了这里,叫什么都成。”
阿禾怔怔看着她。
陈嫂已经转身去找干净衣裳。
柳行倚在门边,从怀中取出青崖账簿,放到桌上。
纸页沾过水,边缘已经卷起。血迹从“青崖”二字旁,一直洇到“雀”字下面。
鹤知微走到桌前。
“金砂洲在哪里?”
陈嫂正替阿穗找鞋,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青水下游。原本是座淘金的矿岛,十几年前塌过一次,官府封了矿。后来听说被人买下来养蚕。”
“谁买的?”
“不知道。岛上的船不挂旗,只在夜里来。”
柳行翻到账簿后页。
每逢五、十,百里桥便会向金砂洲发一次“货”。
今日正是初十。
雀,十九。
绢,十二。
石,二十七。
一共五十八人。
柳行按住账页。
“船从哪里走?”
“白苇渡。”陈嫂道,“离这里十五里。”
“什么时辰?”
“送货船不开白水,要等月上来。”
柳行合上账簿,转身便走。
陈嫂挡在门前。
“柳先生。”
“让开。”
“姜老板说过,你若带着伤进铺,先扣人,再报信。”
柳行终于抬眼。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年。”
“前年我只伤过一次。”
陈嫂看着她。
“一次就够了。”
屋里安静下来。
阿禾低着头喂妹妹,动作越来越慢。周得水坐在墙边,没有舌头的嘴微微张着,呼吸仍然带着破碎的气音。
鹤知微站在桌旁,揭开灯罩,将湿透的账页移近火光。
没有替柳行说话。
柳行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铺子,我如今也做不了主了?”
陈嫂没有理会她的讥讽。
她从柜中取出一只黑漆药匣。
匣角磨得发白,铜扣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夜”字。
柳行看见那个字,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药匣上压着一封信。
纸只折了两次,上面三行字,墨色尚新。
西路已停。
账不急。
人回来。
没有落款。
柳行看完,拿起信靠近灯火。
纸角刚刚卷曲,一只手从旁边打开了灯罩。
火苗猛地矮下去。
鹤知微把已经烘干的一页账纸放回桌上,像是什么也没有做。
信上的“人”字只烧掉一角。
柳行看着那张纸。
“鹤大人也会多管闲事了。”
鹤知微垂眼整理账页。
“火要熄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
柳行最终收回手,把烧残的信折好,塞进衣襟。
正好压在那十枚铜钱旁边。
“陈嫂,药留下。”
“你先坐下。”
“死不了。”
陈嫂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铺子刚洗过。”
柳行没有动。
陈嫂拿起剪刀。
“是自己坐,还是我把衣裳剪开?”
柳行的眉梢跳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鹤知微。
鹤知微已经拿起账簿,走到外间。
连眼神也没有留下。
柳行忽然更不痛快了。
“看什么?”陈嫂问。
“看看有没有人等着验收。”
“验什么?”
“没什么。”
柳行在榻边坐下。
陈嫂替她重新清理伤口。
布料揭开时,柳行一声未出,只把那封信从衣襟里取出来,攥在手中。
药粉落下,她的指骨一点点收紧。
等伤口包好,纸上已经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陈嫂收起药匣。
“姜老板还说,若你不肯听话——”
“他还说了什么,你一口气说完。”
“让我告诉你,他不缺一个会死的伙计。”
柳行低头整理衣襟。
“那他缺什么?”
陈嫂拿起染血的布。
“缺一个能活着把事情办完的人。”
柳行没有再说话。
她从榻上站起来,把那封被攥皱的信重新折平。
折了两次。
没有折好。
第三次,她才沿着原来的痕迹,将纸恢复成最初的模样,压进药匣底部。
出门时,鹤知微已经换下栖霞山的衣裳。
深褐色短打,袖口收紧,长发用一段旧布束起。腰间没有佩剑,只藏着一柄短刀。
她原本清冷端正,换成这身衣服,倒像某家沉默寡言的护院。
柳行在门口停了一下。
鹤知微低头检查短刀,没有抬眼。
“没见过?”
“见过。”
柳行走过去,从她手中抽走刀。
“拿反了。”
鹤知微摊开手。
柳行把刀柄转过来,重新放进她掌中。
两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十年前,鹤知微也这样替她纠正过第一把刀。
那时鹤知微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一遍遍教她刀刃向外,不要先伤了自己。
如今她们换了位置。
柳行松开手。
“你留在这里。”
鹤知微将短刀插入腰间。
“理由。”
“你只有一只手。”
“你也只剩半条命。”
柳行笑了。
“我的命值钱。”
鹤知微抬眼看她。
“我的命抵了你的路钱。”
柳行唇边的笑停了一瞬。
她想说,那是你自己开出的价。
又想说,你的命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值钱。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
“死了不退。”
“好。”
鹤知微答得很快。
柳行转过身。
“换衣服。月上以前到白苇渡。”
周得水留在茶棚养伤。
阿禾却不肯留下。
“我认得他们的船。”她说,“船头有一只白鸟。”
柳行看向她。
“你见过?”
阿禾摇头,脸色却越来越白。
“我爹死以前,有人来问过我们家有几口人。他们说,债还不上,可以全家一起还。”
阿穗躲在姐姐身后,小声问:
“姐姐,我们还欠吗?”
阿禾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
父亲已经死了,债却没有死。
家已经没有了,账簿上却仍然写着她们。
柳行在阿穗面前蹲下。
粗布伙计服遮住了红衣,也遮住了重新包扎的伤口。她蹲得与孩子一般高,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
“拿着。”
阿穗不敢接。
“不是借你的。”柳行道,“送你。”
小姑娘这才慢慢伸出手。
柳行把铜钱放进她掌心。
“现在是谁的?”
“我的。”
“别人能拿走吗?”
阿穗摇头。
“你爹欠钱,能拿你的铜钱抵吗?”
阿穗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为什么?”
小姑娘把铜钱攥紧。
“因为是我的。”
柳行站起来。
“命也一样。”
阿穗仰头望着她,似懂非懂。
鹤知微站在车旁。
暮色落进她眼中,没有发出声音。
柳行却察觉了。
“又有哪里没教好?”
鹤知微掀开车帘。
“上车。”
柳行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抱起阿穗,塞进车厢。
经过鹤知微身边时,低声道:
“我的车。”
鹤知微放下车帘。
“那你赶。”
白苇渡没有灯。
渡口两侧生满高过人头的芦苇。夜风吹过,万千叶片相互摩擦,像无数人藏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河面停着三艘船。
两艘是运炭的平底船。
最里面的一艘盖着黑篷,船头立着一只木雕白鸟。
不是鹤。
是雀。
木雀腹部挖空,里面燃着一盏青灯。远远望去,像一只鸟将鬼火含在嘴里。
阿禾藏在车帘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是它。”
柳行让她护着妹妹伏低,自己赶车驶向渡口。
守船人提灯上前。
“哪里来的?”
“百里桥。”
“送什么?”
柳行压低斗笠。
“跑了两只雀。”
灯光照到她的下半张脸。
守船人看见她唇边漫不经心的笑,又看见车后那个沉默的“护院”。
“货都跑了,还来做什么?”
柳行从怀中取出账簿,随手晃了一下。
“掌柜叫我来问,跑一只雀,究竟扣几个月工钱。”
守船人的目光立刻落到账簿上。
“拿来。”
柳行伸出手。
对方刚要碰到,她忽然松开五指。
账簿掉进泥里。
守船人下意识弯腰。
柳行膝盖猛地撞上他的面门。
同一瞬间,鹤知微从车后掠出。
短刀没有出鞘。
刀柄准确击中第二个人颈侧。
两个人从未商量谁先动手。
渡口十余名守卫却在一瞬间被她们从中截开。
柳行夺过灯笼,砸向岸边堆放的油绳。
火焰沿地面轰然窜起。
左边的人被火势逼退。
右侧通往黑篷船的道路空了出来。
柳行已经向船上奔去。
“有人!”
守船者高声示警。
一柄长刀从侧面砍向柳行。
她没有回头。
鹤知微从后赶上,带鞘短刀横在她肩后,架住刀锋。
柳行只听见铁器在耳边发出一声锐响。
连脚步也没有停。
黑篷船外落着三把锁。
第一把是新换的。
第二把锈得厉害。
第三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柳行拔下发簪,探入锁孔。
身后不断响起刀鞘撞骨的闷声。
有人倒地。
有人撞上船栏。
还有人从另一侧跃上甲板。
柳行仍然没有回头。
第三把锁即将弹开时,刀风忽然从她左侧逼近。
“低头。”鹤知微道。
柳行俯身。
刀锋擦过她的斗笠,将系带斩断。
她手腕一转,刚刚打开的铁锁脱手飞出,越过鹤知微耳边,重重砸中来人的眉骨。
那人仰面倒下。
鹤知微没有回头确认。
她已经迎向下一个人。
柳行也没有看她。
黑篷被刀锋割开。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船舱里整整齐齐躺着五排人。
男人。
女人。
孩子。
所有人都穿着灰白粗衣,双手捆在身前。每个人胸口都压着一张写有数目的纸。
仿佛一船已经入殓的尸体。
柳行跳进船舱,探向最近一人的颈侧。
还有脉搏。
第二个也活着。
不是死人。
只是被药迷昏了。
阿禾冲上甲板。
她一眼看见船舱深处露出的一只草鞋。
鞋面上用蓝线绣着一片歪斜的叶子。
“娘?”
她站在舱门前,不敢再向前一步。
没有人应她。
阿禾忽然扑进去,跪在一个女人身旁,拼命推她的肩。
“娘。”
女人双眼紧闭,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
“娘,你醒醒。”
柳行蹲下来,扣住女人的腕脉。
极弱。
已近断绝。
阿禾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比哭更令人不忍的等待。
柳行从药匣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里面只剩一粒黑色药丸。
陈嫂将它交给她时说,这是姜家保命的药。
柳行捏开女人的下颌,把药送了进去。
没有迟疑。
鹤知微解决最后一名守卫,跃上船头。
她先看见柳行手中已经空掉的药瓶。
随后看见柳行肋下重新漫出的血。
柳行把瓷瓶收回袖中。
“多少人?”
鹤知微望向船舱。
“五十八。”
与账簿上的数目一模一样。
一只不少。
柳行割断缆绳。
河水推着黑篷船缓缓离岸。
岸上的人冲出火光,却不敢放箭。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船人值多少钱。
船头那只木雀仍含着青灯。
柳行抬起短刀,将它从中劈开。
木雀落进水里。
青色火焰在河面上挣扎着亮了两次,终于熄灭。
阿禾伏在母亲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穗蹲在姐姐身边,掌心仍攥着那枚铜钱。
柳行站在船头。
她用刀撑住身体,肩背在夜色里微微发抖。河风吹起粗布衣角,底下露出一线红。
鹤知微走到她身后。
没有扶她。
只是站得很近。
近到柳行只要后退半步,便不会倒下。
柳行也没有回头。
黑篷船顺水驶入夜色。
渡口的火越来越远。
许久以后,柳行忽然开口:
“我的药没了。”
“我知道。”
“很贵。”
“记我的账。”
柳行笑了一声。
“你拿什么还?”
鹤知微望着前方的河道。
“到了栖霞,再算。”
船身被暗流推得一晃。
柳行手中的刀锋在木板上滑开。
她闭了闭眼。
然后向后退了半步。
背脊碰到鹤知微肩头。
鹤知微没有动。
柳行也没有。
她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破这一点支撑。
河水载着五十八个尚未醒来的人,一路向南。
可天亮以前,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