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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应激,深夜的办公室     ...


  •   小区临时问询车内。

      密闭的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盛夏燥热形成强烈反差。

      王凯坐在座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脸上泪痕还没有干透,一副疲惫悲恸的模样。看见盛泽和许徐推门坐进来,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悲伤掩盖。

      “警官,是不是调查有结果了……我爱人她……”他声音沙哑,话音带着颤抖,仿佛满心只等着一个自杀的定论。

      盛泽把一叠打印出来的就诊记录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纸张轻轻拍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梅两年之内,七次前往医院急诊。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次肋骨骨裂,大面积皮下淤血。每一次,她都跟医生说,是自己摔倒磕碰。”

      盛泽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定王凯,“是摔倒,还是被你打的?”

      王凯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悲戚瞬间垮掉一小块,他下意识辩解:“警官,这不能乱说!夫妻之间,偶尔争执推搡是有的,但我从来没有动手家暴!那些伤真的都是她自己不小心!她精神科确诊抑郁,她做事经常恍惚走神!”

      “恍惚走神能摔出肋骨骨裂?”周骁在一旁冷声道,“哪有人摔倒专摔肋骨和后背,脸上却很少受伤。”

      王凯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开始狡辩:“那是她自己情绪激动撞的!她抑郁症发作控制不住自己!你们不能凭几份旧病历就往我身上泼脏水!便利店监控清清楚楚,出事时间我不在家,我没有作案机会!”

      他死死攥住自己最大的底牌——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许徐坐在侧面,安静观察他所有微表情。

      人在撒谎的时候,会反复强调对自己有利的客观证据。王凯一遍一遍提起监控、提起不在场证明,回避家暴本身,刻意转移话题。

      许徐翻开笔记本,把一件件物证缓缓说出。

      “家中客厅沙发缝隙,提取到林梅带血的美甲碎片。阳台衣柜内,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肩部撕裂,窗台棱角留有同材质纤维。这些痕迹证明,在你出门去便利店之前,屋内已经发生激烈拉扯搏斗。”

      “你对林梅实施暴力,造成她身体受伤,衣服撕裂。之后你刻意出门,制造不在场证明。你离开之后,饱受长期家暴摧残、本就精神濒临崩溃的林梅,在绝望之中选择跳楼。”

      许徐的声音不算洪亮,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浅,每一句却都戳在事实上。

      王凯脖颈上青筋隐隐冒起,情绪开始失控:“不是!不是我!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动手!她是自杀!全部都是她自己选的!”

      “长期家暴,摧毁一个人的精神,逼到受害者走向绝路,一样要承担刑事责任。”盛泽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铺满整个车厢,“我们已经调取你的手机聊天、通话记录。你多次和朋友抱怨林梅,言语充满暴力威胁。小区多户邻居,愿意作证经常听见你们家中传出争吵、女人哭喊。”

      “病历、物证、证人证言,已经形成完整证据链。不要继续耗时间。”

      王凯的心理防线,一寸寸崩塌。

      他背靠座椅,大口喘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刚刚伪装出来的悲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还有破罐破摔的戾气。

      僵持几分钟之后,他肩膀垮下来,把头埋进双手之间,终于低声供述。

      夫妻婚后,他控制欲极强,一点小事就动手。林梅顾及家庭、害怕流言,一次次隐忍,对外谎称摔伤。长期的殴打与精神折磨,把人逼出中度抑郁。

      案发当天中午,两人再一次爆发冲突,他动手撕扯、殴打林梅,造成美甲断裂、衣服撕裂。打完之后,他脑子里生出侥幸的念头,特意出门买水,留下不在场证明。

      他赌,赌被打之后绝望的林梅,会选择结束生命。

      他赌对了。

      走出家门短短十几分钟,回到楼下,就看见草坪上那具冰冷的身体。

      之后,他便扮演痛失爱妻的丈夫,把一切全部推给抑郁症自杀。

      审讯录音安静记录下全部口供。

      走出问询车,外面依旧是炎炎烈日,围观群众渐渐散去,警戒线还没有拆除。法医完成初步尸检,尸体被抬上殡葬车运离现场。

      看着车子缓缓驶远,许徐站在原地,浑身一阵发冷。

      没有持刀行凶,没有血腥的当场杀戮。日复一日的暴力、羞辱、精神摧毁,一样可以把活生生的人推入深渊。

      胃里翻江倒海,眩晕感涌上来。眼前不断闪过屋内的伤痕病历、那件撕裂的针织衫,还有白布之下模糊的人形。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耳鸣嗡嗡作响,周遭嘈杂人声仿佛离他很远。

      这是强烈的现场应激反应。

      “许徐?”

      盛泽注意到少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双腿微微发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许徐勉强稳住身形,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喉咙却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骁,现场后续收尾交给你们。”盛泽简短交代一句,伸手轻轻扶了一把许徐的胳膊,“跟我回车上。”

      他没有当众询问,没有大声关心,避免让许徐在一众同事面前难堪。

      回到刑侦警车后座,关上车门,隔绝外界。密闭空间里,许徐终于绷不住,弯腰低头,大口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盛泽递过来一瓶常温矿泉水。

      “第一次直面这种事,都不好受。不用强迫自己装作毫无所谓。”他的声音褪去审讯时的冷硬,低沉平缓,“警校的模拟现场、教学照片,和真实发生过的苦难,完全是两回事。”

      许徐接过水瓶,手指攥住瓶身,冰凉的触感稍稍平复紊乱的神经。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盛队,我刚才差点撑不住。”

      他心里生出自我怀疑。

      拥有敏锐的推演能力,可身体却会被死亡、被人性的恶强烈冲击。自己,真的适合待在刑侦支队吗?

      盛泽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车窗外面。

      “怯懦不等于无能。”他淡淡开口,“无所畏惧的那是疯子,不是警察。会难受、会共情,恰恰说明你看得懂受害者的痛苦。这份共情,是你的天赋,同时也是你的枷锁。”

      “但你要分清,共情,不是把受害者的痛苦全部背负到自己身上。”

      车子驶离景园小区,返回市局。

      回到支队的时候,已经傍晚。夕阳从大楼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办公区大半同事出外勤还没有回来,显得有些空旷。

      许徐没有下班离开,独自坐在靠窗自己的工位上。桌面上摊开今天的笔录、物证记录。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白天的案件细节,耳鸣时不时发作,疲惫像潮水一样包裹全身。

      办公室只剩下远处一盏台灯还亮着,盛泽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

      没过多久,盛泽端着两杯热的温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许徐桌面。

      “还在复盘案子?”

      “嗯。”许徐抬眼,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我在想,如果林梅能够早点求助,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

      “很多受害者,困在家庭、舆论、恐惧里面,不敢求救。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盛泽靠在办公桌边,“今天你的观察、推演做得很好。阳台痕迹、衣柜里的针织衫,是整个案件撕开伪装最关键的突破口。”

      这是盛泽第一次直白的肯定。

      许徐愣了愣,耳尖微微发烫,低头看向桌面上的水杯。温热水汽缓缓升腾。

      “但记住今天身体的反应。”盛泽语气重新严肃,“往后还会见到更多黑暗。如果你每次都被创伤压垮,这份天赋就无从发挥。学会和恐惧共处,是你必修的第一课。”

      他说完,没有过多打扰,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办公区灯光一盏盏熄灭。

      许徐坐在工位,手里捧着温热水杯。窗外万家灯火,无数家庭安稳度日。可他刚刚才见过,灯火背后锁起的地狱。

      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提笔写下一行字:真相不会自动浮现,总要有人俯身,去深渊之中把它找出来。

      身体的不适感慢慢褪去,心底那份想要追寻真相的信念,却愈发清晰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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