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逐光》可可妖精

3、 虚假的悲痛

　　十二楼，死者林梅家中。

　　许徐将那片带着淡红痕迹的美甲碎片小心翼翼放进物证封袋，封条压紧，做好标记。

　　阳光穿过客厅窗户落进来，物证袋里小小的碎片反射出一点冷光。

　　技术组同事看了一眼：“从材质和花色来看，和死者手上残存美甲款式一致。如果是跳楼坠落造成的碎裂，碎片应当遗落在楼下坠落现场，不应该留在客厅沙发缝隙。”

　　这句话落到许徐耳中，心底那股不安的直觉，一瞬间被印证大半。

　　跳楼坠亡产生的磕碰，碎片会跟随人体一同摔向楼下草坪。

　　可这片美甲，留在室内沙发夹缝。

　　说明损伤，发生在坠楼之前，发生这间客厅里面。

　　许徐合上笔记本，指尖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震颤。死亡现场带来的生理性压迫依旧萦绕，胃里时不时泛起一阵恶心，可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把所有疑点逐条梳理。

　　第一：阳台地面，没有活人主动跃下高楼时，鞋底蹬地向前的摩擦痕迹。

　　第二：窗台外侧棱角残留不明织物纤维。

　　第三：客厅发现带血色美甲碎片，损伤发生于坠楼前。

　　第四：确诊抑郁，家中却没有遗书，也没有情绪失控摔砸物品的痕迹。

　　四大疑点，每一条都不足以直接定罪，可叠加在一起，“自杀”的结论，已经摇摇欲坠。

　　“我下楼汇报。”许徐跟技术人员简单交代，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脑子里又浮现楼下草坪那一块白布，心口微微发闷。

　　他不怕推理，不怕分析，可直面真实的凶案现场，身体的应激反应不受意志控制。手心潮湿，后背警服已经又一次被冷汗浸透。

　　电梯门打开，楼下警戒线外依旧围满看热闹的居民，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盛泽正站在草坪边，听周骁汇总辖区民警走访得来的邻居口供。王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抽动，时不时传出压抑的呜咽，一副痛失爱妻的模样。

　　许徐穿过警戒线走到盛泽身侧，压低声音：“盛队，楼上有发现。”

　　盛泽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脸上，一眼看穿少年人正在硬扛现场带来的不适感，没有当众戳破，只是淡淡点头：“说。”

　　许徐翻开笔记本，语速平稳，将阳台痕迹、窗台纤维、沙发缝隙的美甲碎片，连同自己的全部观察一一讲出。

　　“现场没有自主跳楼对应的蹬踏痕迹，美甲碎片留存室内，说明坠楼之前，屋内极有可能发生过拉扯、搏斗。”

　　他讲完，旁边的周骁眉头皱起：“可是门窗完好，阳台窗户没有外力撬动，丈夫口供、邻居证言，全都指向抑郁自杀。”

　　王凯似乎隐约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抬起通红的眼睛望过来，声音沙哑带着委屈：“警官，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爱人抑郁症，病历都可以调出来，怎么会是别的情况？”

　　他站起身想要靠近，被执勤民警轻轻拦住。

　　盛泽目光落在王凯身上，视线锐利，把男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王凯短袖T恤领口往下，锁骨位置，有一道浅浅抓痕，颜色泛红，被衣领遮盖大半，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盛泽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转头对许徐低声吩咐：“把物证交给技术组加急化验，纤维比对死者衣物，美甲碎片上面的血迹做DNA。另外调取医院就诊记录，还有小区单元楼全部监控。”

　　“周骁，把王凯带到临时问询点，分开问话。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周骁立刻带人把王凯带到停在路边的警车里面进行询问。

　　盛泽看向许徐：“看出什么？继续说。”

　　许徐目光望向警车的方向，脑子回放刚刚王凯所有言行。

　　“他的悲伤，有表演感。”许徐小声开口，“痛哭、身体颤抖，全部都是对外展示出来的。但是有细节矛盾，真正骤然失去至亲的人，很多会失神、呆滞，眼神空洞。他一直在刻意强化‘妻子抑郁想不开’这个说法，反复向所有人灌输这个结论。”

　　“邻居说家里经常吵架，但他刚刚跟我们描述，大多是妻子情绪低落，很少提起争吵。”

　　这就是行为侧写，不需要物证，从人的神态、语言习惯，捕捉心理破绽。

　　盛泽微微挑眉。

　　这就是他执意把许徐调进刑侦大队的原因。书本成绩优秀只是其次，这份对人性细微之处的感知力，是很多老刑警打磨许多年，都未必拥有的天赋。

　　但他不会轻易夸奖，只是沉声提醒：“心理观察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证据。一切，要等化验、监控、病历实锤。推理再合理，没有物证，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许徐点头。

　　高温持续烘烤大地，空气闷热难耐。他站在警戒线内侧，远远望着楼下围观的人群，耳边嘈杂，脑子里不停复盘屋内每一处细节。

　　没过多久，第一批反馈过来。

　　小区监控调度完成。十二楼楼道监控完好，中午十二点十分，王凯出门走向小区便利店。十二点二十七分，他折返回家。而根据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林梅死亡时间，在十二点十五分到二十二分之间。

　　时间线对上了，丈夫拥有不在场证明。

　　周骁从警车上下来，脸色凝重走到盛泽身边：“盛队，问询结束。王凯口供滴水不漏，反复强调自己出门买水，回家就看见妻子坠楼。便利店监控也拍到他，十二点十三分到十二点二十五分，人确实在便利店，中间没有离开。”

　　“人不在家中，怎么制造搏斗，怎么把人推下楼？”周骁低声疑惑，“不在场证明几乎完美。”

　　许徐听见这句话，心也往下沉。

　　监控清清楚楚记录王凯外出，死亡时间段，他不在案发现场。

　　难道自己所有观察全部错了？那些细微痕迹，只是巧合？

　　盛泽指尖轻轻摩挲下颌，目光望向十二楼那户人家敞开的阳台，沉默几秒。

　　“不在场证明，未必代表真相。”

　　“技术组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一个半小时。”

　　盛泽抬眼看向许徐：“走，跟我再回一趟现场。重新看一遍屋子，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凶手一定留下东西。”

　　两人再次搭乘电梯回到1202室。

　　屋内依旧保留着案发后的原状，勘查灯光照亮每一寸空间。

　　盛泽不再像楼下那样冷静自持，大步在屋内走动，卧室、卫生间、书房，一一检查。

　　许徐跟在他身后，大脑飞速运转。

　　丈夫外出，死亡发生在屋内，阳台坠楼。人不在家，如何杀害并且抛坠高楼？

　　自杀的可能性重新浮上心头，可客厅搏斗遗留的美甲碎片，窗台的刮痕，那一缕织物纤维，又无法解释。

　　许徐走到卧室。主卧大床上，被子凌乱铺开。床头柜摆放着林梅的手机，已经被技术人员提取封存。衣柜柜门半开。

　　他缓步走近衣柜，拉开柜门。

　　女士的连衣裙、针织衫整齐悬挂。忽然，一件米白色薄款针织衫引起他的注意。衣服肩部位置，有一道新鲜的撕裂口。

　　许徐小心取出这件衣服。

　　撕裂的边缘，和窗台棱角那一缕收集到的透明纤维，材质完全一样。

　　“盛队！”

　　盛泽闻声过来，低头看着那件破损针织衫。

　　“这件，是死者坠楼时穿的衣服吗？”

　　“法医确认，死者坠落在楼下时，身上穿的，并不是这一件。”一名技术人员答复。

　　许徐心口一跳，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拼接。

　　一件被撕裂的针织衫，没有穿在坠亡的死者身上，留在衣柜。窗台挂住同款织物纤维。客厅搏斗留下美甲碎片。丈夫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极其残酷的猜想慢慢成型。

　　“会不会……冲突发生在王凯出门之前。”许徐声音略微发紧，“在家中发生家暴拉扯，林梅指甲断裂，衣服被窗台勾破。王凯将她击晕或者控制住，并没有立刻推下楼。之后他刻意出门，制造不在场证明。他离开之后，昏迷的林梅苏醒过来，情绪崩溃，自己爬上阳台坠楼？”

　　这个猜想，可以解释全部线索。

　　屋内打斗痕迹、衣服撕裂、窗台纤维、美甲碎片，全部来自出门前的家暴冲突。丈夫离开之后，受尽折磨的女人，绝望之下跳楼。

　　王凯没有亲手把人推下去。可长期家暴，就是压垮受害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盛泽听完，眼神沉下去。

　　“有这个可能性。但依旧只是猜想。调阅林梅全部就医记录，看看她身上，是不是长期存在旧伤。另外查王凯的通讯记录。”

　　就在这时，外勤警员拿着打印出来的医院病历匆匆进门。

　　“盛队，调来了！林梅的精神科病历确实存在，确诊中度抑郁。但是我们同时调取了她近两年全部急诊记录！多次因为软组织挫伤、肋骨轻微骨裂、皮下淤血前往医院就诊，对外全部主诉是做家务摔伤、走路摔倒！”

　　一层一层伪装，被撕开缺口。

　　所谓的抑郁，根源来自长年累月的家庭暴力。她不敢说实话，只能对外谎称意外摔伤，独自承受伤害，精神一步步被摧毁。

　　许徐看着病历纸上一行行就诊记录，心底一阵发凉。

　　没有血淋淋的当场谋杀，却是长久、缓慢的毁灭。

　　盛泽拿起病历，指尖捏紧纸张，眸色冷得厉害。

　　“周骁，传讯王凯。现在。”

　　（第3章完）